
“你,为公司创造了什么价值?”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在我心口。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却吹不散我心里那股燥热的火。
我看着对面那个油光满面,靠在真皮老板椅里的男人。
他叫张伟,是我的老板。
一个小时前,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走进这间我平时汇报工作都感到压抑的办公室。
我不是来请假的,也不是来辞职的。
我是来,要钱的。
或者说,是要回本该属于我的那一份尊严。
我以为我准备得足够充分,数据、业绩、行业标准……我像个准备上战场的士兵,把子弹压满了弹匣。
可我没想到,他只用一句话,就卸掉了我所有的武装。
那句话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嘲弄,一丝不屑。
仿佛在问一个乞丐,你凭什么伸手?
那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我感觉我的血液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悲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但我没有发作。
我只是默默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从门口拿回了我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当着他的面,“啪”的一声,打开。
我说:“张总,既然您问了,那我就给您看看,我,陈阳,到底给公司创造了什么。”
01
我叫陈阳,今年二十九,不高不帅,没背景没后台,丢在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的那种。我是个标准的“沪漂”,大学毕业就一头扎进了这座钢铁森林,梦想着用键盘敲出一个未来。现实嘛,呵呵,未来没敲出来,敲出了颈椎病和深度黑眼圈。
我在一家中等规模的互联网营销公司上班,职位是“高级项目经理”。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个高级杂役。从对接客户需求,到制定方案,再到盯着设计、技术、运营落地,最后还得陪着笑脸跟客户复盘、要尾款。说白了,就是个“项目大家长”,啥都得管,啥锅都得背。
我们老板张伟,四十出头,典型的中年发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能当镜子照。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办公室里踱步,背着手,时不时停在某个倒霉蛋身后,盯着你的屏幕看,看得你心里发毛。他还有个口头禅:“要有大局观嘛!”“要站在公司的角度考虑问题!”翻译过来就是:钱少点,活多干点,别叽叽歪歪。
这一年,我感觉自己活得像个陀螺,还是上了发条不要命转的那种。为了拿下“星辉汽车”那个大单,我带着团队连续熬了两个通宵,方案改了十七稿,给客户展示的PPT,我自己都快能背下来了。最终合同签下来的时候,客户的王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靠谱!”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拿下“星辉”,只是个开始。紧接着是“美味家”的年度推广,“蓝海地产”的线上开盘……一个接一个的项目,像永不停歇的浪潮,把我拍在沙滩上,刚喘口气,下一波又来了。我女朋友周晴都跟我抱怨,说现在跟我谈恋爱跟网恋似的,一周见不着一次面,打电话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加班。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可现实的巴掌总是扇得特别响。我爸去年心脏搭了两个支架,后续的康复治疗费用是笔不小的开销。我跟周晴也谈了五年了,总得有个自己的窝吧?可看着上海那令人咋舌的房价,首付就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大山。
所以,我只能“卷”。别人九点上班,我八点到;别人六点下班,我加班到深夜。办公室的保洁阿姨都认识我了,每次看到我都会说:“小陈,又这么晚啊,身体是本钱,别太拼了。”我只能苦笑着点点头。我何尝不知道身体是本D钱,可我更知道,没钱,连谈本钱的资格都没有。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上周我爸打来的一个电话。电话里,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最近手头紧不紧张,他的药快吃完了,医生建议换一种进口的,效果好,但……贵。我听到我妈在旁边抢过电话,压低声音说:“你别给儿子添乱,他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然后又换上轻松的语气跟我说:“阳阳,你别听你爸瞎说,没事儿,我们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一个人站了很久。夜风吹过,带着黄浦江的潮气,有点凉。我看着对面楼里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紧迫感攥住了我的心脏。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拼死拼活,不是为了感动自己,是为了让我的家人过上好日子,是为了给我和周晴一个安稳的未来。
我算了算我的工资,税后一万五。在这个城市,听着不少,但刨去房租、交通、生活费,再给我爸妈寄一部分,每个月能攒下的,寥寥无几。而我负责的那些项目,给公司带来的利润,我心里大概有个数,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凭什么?凭什么我累死累活,只能拿这么点汤喝?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找张伟,谈加薪。
做出这个决定,我花了一整晚。我在网上搜了各种“如何跟老板谈加薪”的攻略,什么SWOT分析法,什么STAR原则,看得我眼花缭乱。我还特意把我去年一整年负责过的所有项目都拉了个清单,把每个项目的合同额、成本、利润都估算了一下,做成了一个简报。虽然我没有财务权限,看不到最精确的数字,但八九不离十。
准备好这一切,我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勇士,给自己打了无数遍气。周一早上,我特意穿上了我最贵的一件衬衫,刮干净了胡子,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开场白。
“张总,早上好,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
“张总,方便吗?想跟您聊聊我未来的职业发展。”
都不行,太客套,太怂。
最后,我决定单刀直入。
公司的早会,气氛一如既往的压抑。张伟唾沫横飞地讲着他的“宏伟蓝图”,什么“赋能”“闭环”“打通底层逻辑”,听得人昏昏欲睡。我坐在角落里,手心一直在冒汗,心脏“砰砰”直跳。
早会一结束,我看到张伟端着他那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准备回办公室。就是现在!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张总!”我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哦,是陈阳啊,什么事?”
“我……我想跟您谈谈。”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审视,然后点了点头:“行,来我办公室吧。”
那几步路,我走得特别漫长。办公室的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也放大了我的心跳声。
张伟慢悠悠地走到他的大班台后坐下,给自己续上热水,然后才抬起眼皮看我,不咸不淡地问:“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我把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张总,我来公司三年了。这三年里,我自问工作兢兢业业,从‘星辉’到‘美味家’,公司所有S级的项目,都是我牵头拿下来并且负责到底的。我的能力和为公司带来的业绩,您和大家都有目共睹。但是,我的薪水,三年来,只在去年普调的时候涨了5%。我觉得,我目前的薪资水平,已经和我的付出以及为公司创造的价值严重不匹配了。所以,我希望公司能重新评估我的岗位价值,给我涨薪。”
我一口气说完,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我紧紧地盯着张伟的脸,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
他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当”的声响。
他笑了。那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
“陈阳啊,”他开口了,语气很温和,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辈,“你能有这个想法,说明你有上进心,这是好事。你说你为公司做了很多贡献,这点我不否认。‘星辉’那个项目,你确实辛苦了。”
我心里一喜,以为有戏。
但他话锋一转:“但是,你要搞清楚一个逻辑。你做的这些成绩,是公司这个平台给你的。没有公司的资源,没有公司的品牌背书,你能接触到‘星辉’的王总吗?你能调动设计部、技术部的同事配合你吗?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不要总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格局,懂吗?格局要打开。”
这一套“平台论”和“格局论”的说辞,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每次开会画大饼,他都用这套话术。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强压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张总,我明白平台的重要性。我也一直很感谢公司给了我机会。但是,平台和个人是相互成就的。我也用我的专业能力和拼搏,为这个平台创造了实实在在的价值。我只是希望我的价值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张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回报?你想要什么回报?公司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外面经济大环境不好,我们能维持住就不错了。多少公司在裁员,在降薪?你现在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按时发着工资,你还想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我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稳定?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随时待命,连陪女朋友看场电影都成了奢侈,这叫稳定?我是在用命换钱,现在连钱都想克扣?
“张总,我不是在无理取闹。我的要求是基于我的业绩。去年一年,光我负责的项目,流水就超过了三千万,利润至少在五百万以上。我为公司创造了这么多价值,要求涨薪百分之三十,过分吗?”我把之前估算的数字报了出来,这是我的底牌。
张伟听到这个数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那一声笑,充满了轻蔑和不屑,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自尊心。
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一摊,用一种近乎于审问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我:
“陈阳,你说你创造了价值。那我问你,你为公司创造了什么价值?”
02
“你为公司创造了什么价值?”
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我死死地盯着张伟,他的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胜利者般的微笑。他似乎很享受看到我此刻的窘迫和愤怒。
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用这种宏大而空洞的问题,就能把我问住,就能让我哑口无言,然后灰溜溜地滚出他的办公室,继续当那个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在很多个瞬间,我都想直接爆发。我想拍着桌子告诉他,老子创造的价值就是让你能安稳地坐在这间豪华办公室里,喝着枸杞茶,开着豪车,住着大房子!就是让你的老婆能挎着爱马仕去参加各种太太聚会!就是让你那个在国外留学的儿子,能毫无顾忌地挥霍!
但是,我不能。
理智像一根缰绳,死死地勒住了我这匹愤怒的野马。我知道,一旦我失控,那我就真的输了。在职场,情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有事实和数据,才是最有力的武器。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里的怒火已经被我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对他说:“张总,您稍等。”
然后,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能感觉到背后张伟那道错愕和轻蔑的目光,他大概以为我这是认怂了,要逃跑。
公司里,所有人都装作在忙自己的事情,但实际上,每个人的耳朵都竖得跟兔子一样,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瞟着我。刚才我和张伟在办公室里虽然关着门,但我的声音最后还是没忍住提高了一些,估计外面的人也听到了个大概。
我看到了我的“死对头”,同为项目经理的赵凯,他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赵凯是公司的“关系户”,据说是张伟老婆的远房亲戚,能力平平,但特别会溜须拍马,没少在背后给我下绊子。
我也看到了坐在不远处角落里的李姐。李姐是我们部门最资深的员工,快四十了,平时话不多,但看问题特别通透。她此刻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她对我,一直像对自己的弟弟一样照顾。在我刚进公司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没少提点我。
我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我的工位靠窗,但窗外只有另一栋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我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我的私人笔记本电脑,那是我用自己攒了半年的钱买的,配置很高,运行速度飞快,因为我经常需要处理一些大的设计文件和视频素材,公司的破电脑根本带不动。
我接上电源,开机。在等待电脑启动的那几十秒里,我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张伟问我创造了什么价值?好,那我就把这个价值,掰开来,揉碎了,一条一条,一分一分地,摆在他的面前,让他看个清楚明白!
我不是没有准备。在决定谈加薪之前,我就已经开始做一项秘密的工作了。我是一个做事很细的人,我把我负责过的所有项目的资料,从最初的客户沟通邮件,到最终的结案报告,都分门别类地保存在我的私人硬盘里。这既是我的工作习惯,也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我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我花了两个多星期,利用每天下班后的时间整理出来的一份超级详细的报表。这份报表的名字,我当时就想好了,叫做——《陈阳2023年度个人项目价值核算报告》。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项目清单。
我把每一个项目都做成了一个独立的工作表。工作表里,详细罗列了项目的合同总金额、公司的硬性成本(比如采购物料、媒体投放费用等)、人力成本(我根据每个参与同事的工时和大致薪资水平估算的),以及最重要的——项目毛利润。
为了让数据更具说服力,我还做了很多辅助性的工作。
比如“星辉汽车”那个项目,合同金额是五百万。硬性成本,主要是媒体投放,花了大概一百五十万。人力成本,我带着一个五人小组,奋战了三个月。我把我们每个人的加班记录都从公司的钉钉系统里导了出来,精确到小时。我甚至还把我跟客户的几百封往来邮件、微信聊天记录里,那些能够证明我起到了关键作用的对话,都截了图,作为附件放了进去。比如,客户一开始对我们的方案并不满意,是我顶着压力,连夜出了三版备选方案,最终用B方案里的一个创意亮点打动了他们。再比如,项目执行过程中,供应商出了岔子,差点导致活动延期,是我连夜飞到广州,堵在供应商老板的办公室里,硬是把问题给解决了。
这些东西,在平时的工作汇报里,可能只是一句“克服困难,圆满完成任务”。但在今天,它们就是我最有力的证据!
我把每一个项目都用同样的方式进行了“解剖”。“美味家”的年度推广,利润八十万,关键点是我挖掘出了一个被市场忽略的消费场景,为客户带来了百分之三十的销售增长。“蓝海地产”的线上开盘,利润六十万,是我用一个创新的H5互动玩法,在三天内吸引了超过十万的潜在用户……
我把这些数据一个个录入,一个个核算。表格的最后,是一个汇总页。
汇总页上,几个数字被我用红色的字体加粗、放大。
2023年度,本人陈阳,主导及核心参与项目共计11个。
项目总流水:3120万元。
项目总毛利:545万元。
剔除预估团队人力成本及行政分摊成本(按20%估算)后,为公司创造的直接净利润:约326万元。
三百万!
当我第一次算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这么直观地看到过自己一年努力的成果。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个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但这份报表告诉我,我不是,我是在造一台能印钱的机器!
而我这台“印钞机”,一年的“维护费用”(我的工资加奖金),还不到三十万。连我创造利润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巨大的愤怒和委屈再次涌上心头。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情绪化的时候。我需要冷静,需要把这份报告完美地呈现出来。
我不仅仅做了数据表格,我还把它做成了可视化的图表。饼状图分析利润来源,柱状图展示业绩增长,折线图体现我每个季度的贡献……力求让这份报告,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事实的肌理,让所有企图混淆视听的言辞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报表,确认没有任何逻辑漏洞和计算错误。然后,我合上电脑,站起身。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他们看到我刚才走出去,现在又拿着电脑回来,都猜不透我要干什么。赵凯的脸上,依旧是那种看好戏的表情。李姐则对我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我给了她一个“放心”的微笑。
我拿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再次走向张伟的办公室。
这一次,我没有敲门。
我直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张伟正靠在椅子上,悠闲地刷着手机,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语气不善地说道:“怎么又回来了?有什么事想清楚了?”
在他看来,我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了他的清净。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他的办公桌很大,是用昂贵的红木做的,上面摆着一个金蟾蜍,寓意招财进宝。
我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他面前,正对着他,然后“啪”的一声,打开。
屏幕亮起,映出了张伟那张油腻而错愕的脸。
我指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硕大的数字“3260000”,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张总,您不是问我为公司创造了什么价值吗?”
“现在,我就给您看看。”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祈求施舍的下属。我是一个战士,拿着我的战报,来向我的将军索要我应得的勋章。
张伟的脸色,在看到那个数字和报表标题的瞬间,就变了。他脸上的轻蔑和不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看到什么鬼一样。
我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03
张伟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吹着冷气,那声音在此刻听来,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眼神,像被胶水粘在了我的电脑屏幕上,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此刻的表情可以说是相当精彩,震惊、怀疑、愤怒、心虚……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脸上的肥肉都在不自觉地抽动。
“这……这是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拉过他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敢在他的办公室里,未经他允许就坐下。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气场,正在发生微妙的逆转。
我操控着鼠标,点开了报表的第一个工作表——“星辉汽车年度营销项目复盘及价值核算”。
“张总,我们一项一项来看。”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个普通的工作汇报,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他的心理防线。
“‘星辉’这个项目,合同金额五百万,这一点,您应该没有异议吧?合同的复印件我还保存着。”我一边说,一边点开了一个附件,正是那份盖着双方公章的合同扫描件。
张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项目的主要成本,是媒体投放,总计一百五十三万两千元。这是我们财务当时给我的预算执行单,上面有您的签字。”我又点开了另一个附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
“接下来,是人力成本。”我把鼠标移到了那个精心计算过的表格上,“这个项目,我带领的团队一共是六个人,包括我。项目周期92天,我们团队的总计工作时长是4350个小时,其中加班时长高达1280个小时。按照公司的人力成本模型,我大致估算了一下,这部分的人力开销,大约在五十万左右。当然,这只是估算,具体的数字,财务那边应该更清楚。”
我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也就是说,这个项目的毛利润,至少在三百万左右。张总,我算得对吗?”
张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我的数据来源,全都是公司内部的资料,甚至有他自己的签字。他总不能说自己的签字是假的吧?
“一个项目,不能这么算……”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公司的运营成本呢?房租、水电、行政人员的工资,这些难道不是成本吗?”
“我算了。”我立刻接话,显得我早有准备,“所以我在这份总报告的最后,剔除了百分之二十的预估行政分摊成本。这个比例,在同行业里,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即便如此,我去年一年,为您,为公司,创造的净利润,依然超过了三百万。张总,三百万,不是三万,也不是三十万。”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如同惊雷。
张伟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瘫坐在老板椅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他眼中的“打工仔”,会用这种方式,把他引以为傲的“价值论”驳得体无完肤。
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我的“汇报”。
“我们再来看‘美味家’的项目。这个项目能拿下,靠的是什么?不是公司的名气,而是我个人的人脉。‘美味家’的市场总监赵鹏,是我大学的师兄。是我,刷着我自己的脸,把他请出来吃了三次饭,喝了两顿大酒,才换来了比稿的机会。在比稿中,三家4A广告公司都参与了,他们的方案都比我们华丽,但为什么客户最终选了我们?因为我给他们的方案里,藏了一个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钩子’——利用明星粉丝效应进行裂变营销。这个创意,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想出来的。张总,这些,您知道吗?”
张伟的脸色由红转白,他当然不知道。在他眼里,项目是怎么拿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合同签了,钱到账了。至于过程中的艰辛和智慧,那都是员工“应该做的”。
“还有‘蓝海地产’,执行过程中,甲方临时要求增加一个VR看房的功能,但技术部的同事说开发周期至少要两周,会严重影响项目上线时间。您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您说‘这是你的项目,你自己想办法解决’。然后呢?是我,找到了我一个在阿里工作的朋友,让他帮忙,我们两个人,花了整整一个周末,不眠不休,把这个功能给做了出来,一分钱开发费都没花。这件事,您又知道吗?”
我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有些激动起来。那些被我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此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不是在邀功,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些事实,像一块块砖头,正在一点点击垮张伟那虚伪的权威。
他已经完全呆住了,眼神涣散,嘴巴半张着,像一条缺水的鱼。
我把电脑屏幕转向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张总!你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表,你知道我们为了你报表上那些好看的数字,付出了什么吗?你知道王涛为了赶一个设计稿,低血糖晕倒在工位上吗?你知道李晓丽为了跟一个南方的客户,连自己孩子发高烧都顾不上管吗?你知道我为了一个项目的顺利交付,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在凌晨一点前睡过觉了吗?”
“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在会上画大饼,讲格局,说平台。可这个平台,是我们这些你眼中的‘螺丝钉’,用血汗和健康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现在,我,一颗螺丝钉,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那一部分,你却反问我,我创造了什么价值?!”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围满了人。设计部的王涛,项目部的李晓丽,还有其他部门的同事,他们都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脸上,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共鸣。
我的话,不仅是说给张伟听的,也是说给他们听的。我喊出的,是所有“打工人”共同的心声。
张伟显然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耻、愤怒、难堪,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陈阳!你……你这是要造反吗?!你这是什么态度!还有没有把公司制度放在眼里?你私自统计公司财务数据,这是严重违纪!我现在就可以报警抓你!”
他开始给我扣帽子,试图用“违纪”和“报警”来吓唬我。这是他惯用的伎P俩,用权力来压制一切他无法辩驳的道理。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我可能会被他吓住。但现在,我不会了。当一个人连尊严都准备舍弃的时候,他就无所畏惧了。
我冷笑一声,站起身,与他对视,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张总,您别激动。首先,我没有接触任何公司的核心财务数据。我这份报表里所有的数据,要么是公开的项目合同,要么是我根据公开信息和我的专业经验进行的合理估算。如果这算违纪,那只能说明您的管理有问题,信息保密做得不到位。”
“其次,您要报警?可以啊。我非常欢迎警察同志来介入调查。顺便,我这里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我想警察同志和税务部门的同志,可能会很感兴趣。”
{jz:field.toptypename/}说着,我晃了晃我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
手机里,存着我无意中发现的一些东西。那是我在整理“星辉汽车”项目成本的时候,发现的一笔很奇怪的开销。有一家叫做“博创咨询”的公司,给我们开了一张三十万的“咨询费”发票。但我记得很清楚,整个项目,我们根本没有请过任何外部的咨询公司。
出于职业的敏感,我用企查查搜了一下这家“博创咨询”。结果让我大吃一惊。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孙。而张伟的老婆,就姓孙。更巧的是,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竟然是张伟家的别墅地址!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所谓的“咨询费”,不过是他中饱私囊、转移公司利润的手段而已。这种事情,在公司里恐怕不止一例。
我没有直接把这个证据亮出来,因为那是我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王牌。我只是用一种暗示性的方式,来敲打他。
张伟在听到“税务部门”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慌乱。他盯着我的手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那股嚣张的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地瘪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他挥了挥手,对门口的同事们吼道:“看什么看!都不用工作了吗?都给我散了!”
同事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散去,但每个人离开时的眼神,都充满了异样的意味。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但我和张伟之间的那扇信任之门,也彻底关上了,并且永远不会再打开。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更加诡异。
张伟沉默了很久,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缭绕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说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充满了疲惫,“你到底想怎么样?”
04
“我想怎么样?”
我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好几岁的男人,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我们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如果他能有一丝一毫的尊重,能正视我的付出,我们本可以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但现在,我们成了对立的敌人。
“我想要的,从一开始就很简单。”我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想要公平。我想要我的劳动所得,能够匹配我创造的价值。我想要一份有尊严的收入,让我能够在这个城市里,体面地活下去。”
我的话,掷地有声。
张伟又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了他昂贵的西裤上,他却浑然不觉。他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我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他才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陈阳,我承认,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也承认,这几年,公司确实有些亏待你了。”
他竟然服软了!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更加惨烈的撕扯,甚至可能对簿公堂。
“你提的加薪要求,我答应了。”他继续说道,“百分之三十,从下个月开始,就给你调。另外,年终奖,我再给你单独包一个二十万的红包。怎么样?这个条件,够有诚意了吧?”
加薪百分之三十,再加二十万的年终奖。这个条件,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如果是在今天这场摊牌之前,他能给我这个条件,我估计会激动得跳起来,对他感恩戴德。
但现在,我的心里,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悦。
我太了解张伟了。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他今天之所以会妥协,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认可了我的价值,而是因为我手里的那张“王牌”让他感到了恐惧。他现在给我画的这张“饼”,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他觉得风头过去了,或者找到了拿捏我的新办法,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今天所受的屈辱,加倍地还给我。
跟他这样的人一起共事,就像是与虎谋皮,我每天都得提心吊胆。
我的沉默,让张伟有些不安。他试探性地问道:“怎么?不满意?条件还可以再谈嘛。我们是自己人,有什么话,都可以开诚布公地说。”
“自己人?”我差点笑出声来。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用“你为公司创造了什么价值”来羞辱我,现在,我们又成了“自己人”?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张总,”我平静地看着他,“谢谢您的‘慷慨’。但是,我想我们之间最基本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什么东西?”他追问道。
“信任。”我吐出两个字。
张伟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不是在跟他讨价还价,我是在告诉他,这局游戏,我不想玩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大概觉得,用钱能解决所有问题。他已经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我没有理由不接受。
我点了点头:“对。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张伟气得又想拍桌子,但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地放下了。他忌惮我手里的东西。
他强压着怒火,开始改变策略,打起了感情牌。
“陈阳啊,你可要想清楚。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当初你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是我给了你机会,让你负责这么重要的项目。做人,不能忘本啊!你现在翅膀硬了,就要飞走,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公司这么多年的培养吗?”
他的语气,声情并茂,仿佛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如果我还是三年前那个初入职场的愣头青,可能真的会被他这番话给说动,甚至会产生愧疚感。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张总,您说得对,我确实很感谢公司给了我平台。但是,这三年来,我为公司创造的利润,难道还不足以偿还这份‘培养之恩’吗?我用我的加班,我的健康,我的青春,为公司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我们之间,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现在,我想中止这场交易,仅此而已。”
我的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他所有虚伪的温情。
张伟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无论硬的还是软的,对我都不起作用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接了起来。
“喂,王总!哈哈,您好您好!哎呀,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您就打过来了,我们这真是心有灵犀啊!”
他的语气,瞬间变得谄媚无比,和我说话时判若两人。
王总?能让他这么巴结的王总,只有一个——星辉汽车的王德海。那个我花了无数心血才维护下来的大客户。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伟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阴冷的笑。
“什么?您说陈阳啊……哦,他……他最近家里有点事,可能……可能要离职了。您放心!他的工作,我会安排我们公司另一个资深经理赵凯来接手,保证无缝衔接,绝对不会影响我们后续的合作!赵凯的能力,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他在干什么?!他竟然当着我的面,要把我最重要的客户转给赵凯那个草包!这是在向我示威!他是在告诉我,离了我陈阳,地球照样转,公司照样运营,我的客户,他可以随时换人接手!
更恶毒的是,他这是在断我的后路!如果王总真的接受了赵凯,那我在这个行业里的口碑就会受到影响。别人会觉得,我陈阳是个不负责任的人,说走就走,把客户撂在一边。
我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张伟挂了电话,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他看着我,慢悠悠地说道:“陈阳,看到了吗?地球离了谁都一样转。你以为你很重要,但其实,你只是这台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没了你,我随时可以换一颗新的上去。”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接受我刚才的条件,忘了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要么,你现在就走。但是,我告诉你,只要我张伟在这个行业里一天,你就别想好过。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看着他那张丑陋的嘴脸,心中怒火翻腾。我没想到,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就在我准备开口反击的时候,我的手机也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竟然是王总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伟。张伟也看到了来电显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按下了接听键,并且,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了王总爽朗而又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
“喂!小陈吗?你小子搞什么鬼?我刚才给你们张总打电话,他说你要离职?真的假的?你要是敢走,信不信我立马跟你们公司解约!”
05
王总的声音,通过手机免提,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张伟的脸上。
张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抹刚刚还挂在嘴角的得意笑容,此刻看起来滑稽又可笑。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的手机,仿佛那不是一部通讯工具,而是一个会咬人的怪物。
我能想象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前一秒还在用王总来威胁我,向我炫耀他掌控一切的权力;后一秒,他最大的客户,就亲自打电话来“打脸”,而且是当着我的面。这种戏剧性的反转,恐怕连最好的编剧都写不出来。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我强忍着笑意,对着手机说道:“王总,您别急,我还在公司呢。”
“还在公司就好!”王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小陈,我不管你跟你们老板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那是你们的家务事。我只认你这个人!我们星辉今年的所有项目,从一开始就是跟你对接的。你的专业,你的负责,我看在眼里。我把这么大的盘子交给你们公司,不是因为你们公司名气有多大,说白了,就是因为有你在!你要是走了,这个合作,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你现在就把电话给你们张总,我跟他说!”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客套或者挽留了,这是在用几百万的合同,直接给我站台,给我撑腰!
我没想到,王总竟然会如此看重我。我们之间,虽然只是甲乙方的合作关系,但在过去大半年的合作里,我确实是倾尽了全力。他提出的每一个要求,我都会认真对待;他遇到的每一个问题,我都会第一时间想办法解决。有一次,为了一个深夜上线的广告,我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守了一整夜,就为了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也许,就是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赢得了他的尊重和信任。
我拿着手机,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张伟面前,把手机递给了他。
“张总,”我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王总,找您。”
张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青、红、白,不停地变换。他看着我递过来的手机,像是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电话那头,王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怎么回事?张伟在你旁边吗?让他听电话!”
张伟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犹豫,颤抖着手接过了我的手机。他把手机放到耳边,脸上瞬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变了调:
“喂……喂,王总,是我,张伟啊……”
“张伟!”王总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怒气,“你搞什么名堂?陈阳这么好的员工,你们不好好待着,还想把他逼走?我告诉你,我们星辉的合作协议里,可是指定了陈阳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的!这是有法律效力的!你们要是单方面换人,开云那就是违约!违约的后果,你自己掂量掂量!”
“不不不,王总,您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啊!”张伟急得满头大汗,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仿佛王总就站在他面前一样,“陈阳是我们公司的核心骨干,我们宝贝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逼他走呢?刚才……刚才就是开了个玩笑,对,开了个玩笑,年轻人嘛,闹点小情绪,正常的,正常的。”
这番颠倒黑白的解释,听得我差点吐出来。刚才还威胁要把我搞得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现在就成了“核心骨干”“宝贝”了。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电话那头的王总显然也不是傻子,他冷哼一声:“开玩笑?张总,我没时间跟你开这种玩笑!我把话放这儿,只要陈阳在你们公司一天,我们的合作就继续。他要是哪天走了,我们星辉的合同,第二天就到期!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王总“啪”的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一声声,像是敲在张伟心上的重锤。
他拿着我的手机,呆立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最大的依仗,他用来自我吹嘘的“平台”,在绝对的个人价值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以为他掌控着客户,掌控着资源,但事实证明,客户认的,不是他这个老板,也不是他这家公司,而是我,陈阳,这个能实实在在为他们解决问题、创造价值的人。
这就是我今天,要向他展示的,我真正的价值!
我从他失魂落魄的手中,拿回我的手机,平静地说道:“张总,现在,您还觉得,我只是一颗可以随时替换的螺丝钉吗?”
我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
他“噗通”一声,跌坐在老板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在他的世界观里,老板对员工,拥有着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员工就应该感恩戴德,任劳任怨。他无法理解,一个“打工人”,怎么敢,又怎么能,跟他这个“老板”叫板,并且还赢了。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该证明的,我也已经证明了。
我合上我的笔记本电脑,拿在手里。
“张总,”我最后看了他一眼,“我的离职报告,一个小时内,会发到您的邮箱。交接工作,我会按照流程,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至于您刚才说的那些威胁,我等着。”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这间让我压抑了三年的办公室。
当我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门外所有同事的脸。他们没有再假装工作,所有人都站着,看着我。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同情和担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佩服,甚至还有一丝……羡慕。
我看到了赵凯,他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惊恐和呆滞。他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我这个平时被他处处打压的人,怎么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我也看到了李姐,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她向我,悄悄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我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回我的工位。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身上。我感觉,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挺拔,如此轻松。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
06
我回到工位,整个办公区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用一种全新的、探索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重新认识我这个人。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我一夜之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变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我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打开公司的OA系统,找到了离职申请的模板。我敲下“陈阳”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没有丝毫的颤抖。我的内心,一片平静。
就在我准备填写离职原因的时候,我的微信响了。是李姐发来的。
“小阳,来一下茶水间。”
我起身,走向茶水间。路过赵凯工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头埋了下去,不敢与我对视。我心中冷笑,这种欺软怕硬的家伙,根本不值得我多看一眼。
茶水间里,李姐已经帮我倒好了一杯热水。
“解气!”她看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看着张伟那张脸,从得意洋洋到面如死灰,比看什么爽剧都过瘾!”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很舒服。“李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她摆摆手,“我什么都没做。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小阳,你今天,给咱们所有打工人都上了一课。什么叫价值?不是老板嘴里说出来的,是你自己做出来的,是谁也拿不走的!”
李姐的话,让我心里暖暖的。在这个冷漠的职场里,能有这样一位真心为我好的前辈,是我的幸运。
“不过……”李姐话锋一转,担忧地看着我,“你真的决定要走吗?张伟这个人,我知道,睚眦必报。你今天让他这么下不来台,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留下来,有王总给你撑腰,他不敢把你怎么样。可你要是走了,孤身一人,我怕他会在背后给你使绊子。”
我明白李姐的担忧。这确实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张伟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十几年,人脉和资源还是有一些的。他如果铁了心要搞我,比如在背后散播我的谣言,或者联合一些公司封杀我,确实会给我带来不小的麻烦。
“姐,我想过了。”我看着窗外,目光坚定,“留下来,就算有王总护着,我和张伟之间也已经有了裂痕。他会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我每天上班也会如坐针毡。这样的工作环境,就算给我再多钱,我也待不下去。更何况,今天这件事,已经让我彻底看清了他的为人。我不屑,再与他为伍。”
“至于他会不会报复……”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而且,一个人的价值,最终是由市场来决定的,不是他张伟一个人就能封杀的。我有能力,有业绩,我相信,总有识货的地方。”
李姐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有志气!姐支持你!你放心,要是他敢在外面乱说你什么,姐第一个站出来给你作证!”
“谢谢你,李姐。”我由衷地说道。
和李姐聊完,我的心里更加坚定了。我回到工位,在离职原因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个人发展。然后,点击了提交。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陈阳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
“是我,您是?”
“您好,陈先生。我是‘天启互动’的HR,我叫刘敏。冒昧给您打电话,是我们的业务总监周总,向我极力推荐了您。”
“天启互动”?我心里一惊。这可是我们这个行业里的头部公司,规模和实力,比我们现在这家公司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们的业务总监周总……我不认识啊。
似乎是猜到了我的疑惑,电话那头的刘敏笑着解释道:“周总和星辉汽车的王总,是很好的朋友。他今天听王总说起您,对您的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非常欣赏,所以特意让我联系您,想问问您,最近有没有考虑新的工作机会?”
我瞬间明白了。是王总!他不仅当着张伟的面给我撑腰,还在背后,悄悄地为我铺好了另一条路!
一股暖流,涌遍我的全身。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好人的。你付出的真心和努力,总有人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如果能去“天启互动”,我的职业生涯,将迈上一个全新的台阶。张伟所谓的“行业封杀”,也将成为一个笑话。
我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谢谢贵公司的认可。不瞒您说,我刚刚提交了离职申请,目前确实在看新的机会。”
“那太好了!”刘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喜,“那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周总想亲自跟您见一面,聊一聊。”
“我随时可以。”
“好的,那我把地址和时间发到您的手机上。期待与您见面,陈先生。”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感觉,我头顶上的那片乌云,正在慢慢散去,露出了后面的万丈光芒。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一波三折。
我的离职申请,在OA系统里,卡住了。状态显示“待审批”,审批人是张伟。
我等了一个下午,状态都没有任何变化。我发微信问了HR,HR的回复很官方:“陈经理,您的申请我们已经收到了,目前正在走流程,请您耐心等待。”
我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张伟这是在故意拖延。按照公司规定,离职需要提前三十天申请。他现在压着我的申请不批,就是想拖满这三十天。在这三十天里,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挖走我的客户,转移我的资源,把我手头的工作搞得一团糟。等我走的时候,留给我的,就是一个烂摊子。而且,没有正式的离职证明,也会影响我入职下一家公司。
这招,够阴,够损。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李姐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别急,跟他耗着。”
我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很快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没有走,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我手头所有的项目资料。我要把每一个项目的进展、待办事项、关键联系人,都清清楚楚地列出来。我不能让张伟的阴谋得逞。就算要走,我也要把我的工作,交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是我的职业操守,也是我对自己负责。
就在我埋头工作的时候,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走进了办公室。
是赵凯。
他走到我的工位旁,欲言又止。
我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有事?”
他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阳哥……哦不,陈哥。那个……张总让我来跟你交接一下‘星辉’的项目。”
我的心,猛地一沉。
张伟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他这是要强行把项目从我手里拿走!
我看着赵凯,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让我感到一阵恶心。就是他,在我背后打过无数次小报告;就是他,抢过我好几次功劳;现在,他还要来接收我最心爱的“孩子”。
“交接?”我冷笑一声,“我的离职申请还没批,我现在还是‘星辉’项目的负责人。谁给你的权力,来跟我谈交接?”
赵凯被我怼得一愣,随即梗着脖子说道:“这是张总的意思!张总说了,从今天起,这个项目由我全权负责!陈阳,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有王总给你撑腰,你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这家公司,还是张总说了算!”
“是吗?”我站起身,和他对视,“那你现在就去告诉张伟,让他亲自来跟我说。或者,让他给我发一封正式的邮件,白纸黑字地写清楚,是他,张伟,决定在我的离职流程还未走完的情况下,强行更换项目负责人。如果因此导致项目出现任何问题,甚至导致客户解约,这个责任,由他张伟,一个人,全部承担!”
我盯着赵凯,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去问问他,这个责任,他承担得起吗?”
赵凯被我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他色厉内荏地说道:“你……你等着!”然后就灰溜溜地跑了。
我知道,他肯定不敢把我的原话告诉张伟。但我的意思,他肯定会带到。
果然,过了没多久,张伟的电话就打到了我的座机上。他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陈阳!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动你?”
我靠在椅子上,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张总,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走完正常的离职流程。在这期间,我会站好我的最后一班岗,对我负责的项目负责到底。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它搞砸。”
“你……”张伟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张总,”我继续说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我的离职申请还没被批准,那么,我今天下午跟您在办公室里的那段对话录音,以及我手机里的一些‘有趣’的资料,可能会不小心,泄露出去。比如,发到公司的大群里,或者,发给税务部门的某个朋友。您说,会怎么样呢?”
没错,我录音了。
在第二次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就悄悄地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我必须为自己留下证据。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违法,但在那个时候,这是我保护自己唯一的办法。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我甚至能听到张伟那粗重的喘息声,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我知道,这是我的最后通牒。
他要么,现在就批准我的离职,让我体面地离开。
要么,我们就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07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我也在赌,赌张伟不敢跟我鱼死网破。他这种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利益和名声。那家“博创咨询”公司,就是他的死穴。一旦曝光,他不仅会身败名裂,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屈辱和不甘的叹息。
“陈阳,你赢了。”张伟的声音,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变得苍老而沙哑,“你的离职申请,我现在就批。明天,你来办手续吧。”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愣了很久。直到听到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我才缓缓地把电话放下。
我赢了。
我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打赢了这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战争。
我打开OA系统,刷新了一下页面。我的离职申请状态,已经变成了“审批通过”。
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怅然。我在这里奋斗了三年,付出了我全部的青春和热情。我曾经把这里当成我的家,把张伟当成我的引路人。但最终,我们却以这样一种难堪的方式收场。
也许,这就是成长吧。成长,就是一个不断打碎幻想,认清现实的过程。
我没有再继续整理资料,而是关上电脑,收拾好我的个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里。我的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水杯,一盆快要被我养死的绿萝,还有一张我和周晴的合影。
抱着纸箱,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奋斗了无数个日夜的工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司大门。
当我走出写字楼,站在深夜的街头,晚风吹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让我感觉无比清醒。我抬头看着这座城市的璀T璨灯火,第一次觉得,它离我如此之近。
我给周晴打了个电话。
“喂,下班了吗?”电话那头,传来她温柔的声音。
“下班了。”我笑着说,“而且,是最后一次,从那个地方下班。”
“啊?你……你辞职了?”周晴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
“嗯。辞了。”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有些忐忑,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毕竟,辞职是一件大事,我却没有提前跟她商量。
“陈阳,”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做得对。我为你感到骄傲。你受的那些委屈,我都知道。你早就该离开那个破地方了!”
听到她的话,我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释放。有这样一个理解我、支持我的人在身边,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工作找好了吗?”她担忧地问。
“放心吧,山人自有妙计。”我故作轻松地说道,“明天,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面试。等我好消息。”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我没有去公司办离职手续,而是先去了“天启互动”的公司。
“天启互动”的办公室,和我之前的公司,完全是两个世界。开放式的办公区,充满了设计感和科技感。员工们看起来都很年轻,充满活力,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这里没有压抑的格子间,没有老板探究的目光,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氛围轻松而高效。
我见到了周总。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很随和,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我们聊了很久。从行业趋势,到项目管理,再到个人职业规划。我把我对行业的理解,以及我之前操作过的成功案例,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他。我没有提我和张伟之间的那些龌龊事,我只谈我的专业和价值。
周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头,提出一些很有深度的问题。我能感觉到,他是在真正地考察我的能力,而不是像张伟那样,只看重你能为他带来多少利益。
面试的最后,周总笑着对我说:“陈阳,王总没有看错人。你确实是我们需要的人才。我代表‘天启互动’,正式向你发出邀请。职位是项目总监,薪资方面,我们可以在你原来薪资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五十。另外,我们还有完善的期权激励计划。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项目总监!薪资上浮百分之五十!还有期权!
这个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我强压着内心的狂喜,伸出手,和他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周总,我非常愿意!谢谢您的认可!”
从“天启互动”出来,我感觉自己脚下都踩着云。我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周晴,她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尖叫起来。
然后,我才不紧不慢地,回到了我原来的公司。
我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HR刘敏看到我,表情有些复杂。她把我带进一间会议室,拿出了一堆离职文件让我签。
“陈阳,你的交接清单,我已经看过了,做得非常详细。谢谢你。”刘敏小声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就在我签文件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张伟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袋很重,头发也有些凌乱。他看到我,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说:“这是你的离职补偿协议。公司会额外补偿你两个月的工资。签了吧。”
我拿起协议看了看。确实是N+1的补偿。这倒让我有些意外。以他的性格,不克扣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就不错了,怎么会主动给我补偿?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补偿,这是“封口费”。他怕我出去乱说,怕我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抖搂出去。
我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协议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我不是为了那两个月的工资。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跟他纠缠下去了。他已经为他的傲慢和愚蠢,付出了代价。而我,即将开始我全新的生活。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签完所有的文件,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陈阳。”张伟突然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祝你好运。”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谢谢。也祝你,好运。”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这间会议室,离开了这家公司,离开了我的过去。
我没有再回头。
08
离开旧公司的第二天,我正式入职了“天启互动”。
全新的环境,全新的同事,全新的挑战。一切都让我感到兴奋和期待。周总没有食言,我被任命为项目总监,直接向他汇报。他给了我很大的自主权,并且把公司最重要的一个新客户——“风驰电掣”新能源汽车,交到了我的手上。
这是一个比“星辉汽车”更大的挑战,也是一个更大的机遇。我立刻投入到了紧张而忙碌的工作中。我组建了我的新团队,一群和我一样,对工作充满热情的年轻人。我们一起开脑暴会,一起做市场调研,一起为了一句文案、一个画面,争论得面红耳赤。
在这里,我感受到了久违的、纯粹的创作快乐。没有人会用“大局观”来PUA你,没有人会把你的功劳据为己有。你的每一个想法,都会得到尊重;你的每一次付出,都会被看见。
周总是一个非常出色的领导者。他不仅有敏锐的商业嗅觉,更有宽广的胸怀。他会给我指明方向,但从不干涉我的具体执行。他会在我遇到困难时,给我提供资源和支持,而不是像张伟那样,只会说“你自己想办法”。
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干劲。我把之前积累的所有经验和人脉,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风驰电掣”这个项目上。我们团队,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打磨出了一个堪称惊艳的整合营销方案。
方案提报的那天,我站在“风驰电掣”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面对着他们整个市场部的高层。我沉着、自信地,讲述着我们的创意和策略。
最终,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会议室里,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风驰电掣”的市场总监,一个看起来非常严谨的中年男人,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笑着说:“陈总监,你们的方案,是我们今年看到过的,最棒的方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那一刻,我知道,我又成功了。
我不仅为新公司拿下了这个千万级别的大单,也为我自己的职业生涯,立下了一块新的里程碑。
项目很快就进入了执行阶段。我每天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带领着团队,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各项工作。虽然也很忙,很累,但我的内心,却是充实而快乐的。
这天下午,我正在和团队开会,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本来想挂掉,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按了接听。
“喂,是……是陈阳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李姐。
“李姐?你怎么用这个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我从公司出来了。”李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
“出来了?什么意思?你也被辞退了?”我心里一紧。张伟那个小人,不会因为我,迁怒于李姐吧?
“不是。是我自己辞职的。”李姐叹了口气,“你走了以后,公司就变天了。”
从李姐的讲述中,我才知道,我离开之后,公司发生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首先,是“星辉汽车”的王总。他得知我离职后,虽然没有立刻解约,但对赵凯接手后的工作,处处挑剔,各种不满意。赵凯那个草包,根本没有能力驾驭这么大的项目,被王总骂得狗血淋头。最终,在一个月后,“星辉汽车”正式向公司发出了解约函,并且要求赔偿违约金。
这一个S级的客户流失,对公司来说,是沉重的打击。
紧接着,是我之前负责过的其他几个大客户,也纷纷表示了合作意向的动摇。他们都习惯了我的服务模式,换了人之后,各种不适应。公司的业绩,一落千丈。
张伟为了填补窟窿,开始疯狂地压榨员工。他取消了所有的福利,加班费也不再发放,甚至还想出了各种奇葩的罚款制度。整个公司,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王涛和李晓丽,上周也走了。”李姐说,“设计部和项目部,核心的骨干,走了一大半。现在公司里,就剩下赵凯那样的马屁精,还有一些刚毕业没经验的新人。根本撑不起场面。”
“张伟呢?”我问道。
“他?”李姐冷笑一声,“他现在就像个疯子。天天在办公室里发脾气,骂这个骂那个。听说,他老婆也跟他闹离婚了。他那个用来转移资产的皮包公司,不知道怎么被税务局给盯上了,现在正在查他呢。”
我心里一动。查他?是巧合吗?还是……
我想起了周总。他跟王总关系那么好,而王总,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人脉和手腕,肯定不是张伟能比的。也许,是王总,用他自己的方式,替我出了这口气。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姐,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把这些想法压在心底,关切地问道。
“我……我还没想好。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李姐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她快四十岁了,在这个对年龄极不友好的行业里,重新找一份工作,并不容易。
“姐,”我毫不犹豫地说道,“你别休息了。来我们公司吧。”
“啊?去你们公司?”李姐愣住了。
“对。”我说道,“我们公司现在正在快速发展,急需有经验的人才。我这边正好缺一个副手,来帮我管理团队,把控项目细节。我觉得,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愿意来帮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我才听到李姐带着哭腔的声音:“小阳……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笑了:“姐,你跟我客气什么。我们是战友。”
一周后,李姐正式入职了“天启互动”。我们又成了并肩作战的同事。有了她的加入,我的团队更是如虎添翼。我们一起,打赢了一场又一场漂亮的战役。
年底的时候,公司开年会。因为业绩突出,我们团队拿下了“年度最佳团队”的大奖。周总亲自给我们颁奖,还给了我一个巨大的红包。
站在闪亮的舞台上,看着台下同事们羡慕和祝福的目光,我感慨万千。
一年前,我还是那个为了几千块钱的加薪,而不得不鼓起勇气,去跟老板卑微恳求的“打工人”。
一年后,我站在这里,成为了别人眼中的“陈总监”,有了自己的团队,操盘着千万级别的项目,实现了财务和职业的双重自由。
这一切的改变,源于什么?
源于那一天,我鼓起勇气,打开电脑,向那个曾经轻视我的人,证明了我的价值。
09
年会结束后,公司放了长假。我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地陪陪周晴,陪陪我的父母。
我用我今年的奖金,在我的老家,那个三线小城市,给爸妈全款买了一套电梯洋房。我还带着他们去了一趟三亚,看了他们念叨了一辈子的大海。我爸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激动得像个孩子。我妈则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不停地说:“我儿子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所有的奋斗和努力,都有了意义。
从三亚回来后,我向周晴求婚了。
我没有准备盛大的仪式,也没有昂贵的钻戒。我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在她为我做好了一桌子家常菜之后,单膝跪地,拿出了我为她设计的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是我拜托一个做珠宝设计的朋友,亲手打造的。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My Value, My Queen.”(我的价值,我的女王。)
周晴看着那枚戒指,先是愣住,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有说“我愿意”,只是伸出手,让我为她戴上。
我们相拥在一起,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我知道,从今以后,这座城市,终于有了我的一个家。
生活,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我以为,张伟这个名字,将永远地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时,我又一次,意外地见到了他。
那天,我约了一个客户,在一家咖啡馆谈事情。谈完之后,我准备离开,却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正在费力地拖着一个装满了废纸箱的板车。
我愣住了。
如果不是他那张依然有些浮肿的脸,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满身落魄的男人,竟然会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油头粉面的张伟。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他浑身一僵,眼神里充满了羞愧、难堪和躲闪,下意识地想把头转过去。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短短的一秒钟。
那一秒钟,我看到了很多东西。我看到了他曾经的不可一世,看到了他如今的落魄不堪,也看到了他眼神深处,那一丝无法掩饰的……悔恨。
最终,他还是没有勇气与我对视。他低下头,拉着他的板车,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仓皇地,从我身边走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萧瑟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有上前去打招呼,更没有去嘲讽他。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后来,我从别的渠道,零星地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他的公司,在我走后不到半年,就因为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倒闭了。他不仅赔光了所有的家当,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他老婆也跟他离了婚,带走了孩子和剩下的所有财产。他因为偷税漏税,被查了个底朝天,不仅罚了一大笔钱,还差点进了监狱。
现在的他,无家可归,只能靠收废品,勉强维持生计。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的结局。我不想说“活该”,也不想说“报应”。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的命运,其实都写在他自己的性格里。
他曾经拥有一个很好的平台,也曾经拥有一群像我一样,愿意为他拼命的员工。如果他懂得尊重,懂得分享,懂得珍惜,他本可以把事业做得更大,走得更远。
但他没有。他的傲慢、自私和贪婪,最终,吞噬了他自己。他亲手,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我转身,离开了那家咖啡馆。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我拿出手机,看到周晴发来的微信:“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红烧肉好不好?”
我笑了,回复她:“好。再加一个番茄炒蛋。我马上就回来。”
我想,这大概就是生活吧。
有的人,活成了面子,最后却输掉了里子。
有的人,看似输掉了眼前的苟且,却赢得了未来的诗和远方。
10
几年后,上海。
陆家嘴的一栋顶级写字楼里,“天启互动”已经成为了国内数字营销领域的领军企业。而我,陈阳,也从当年的项目总监,成长为了公司的合伙人之一,分管着整个华东区的业务。
我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奔流不息的黄浦江和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
我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周晴抱着我们两岁的女儿,笑得一脸幸福。我也在旁边,搂着她们母女俩,笑得像个傻子。
这几年,我的人生,仿佛按下了快进键。事业蒸蒸日上,家庭美满幸福。我买了房,买了车,把父母也接到了上海一起生活。我终于,在这座曾经让我感到孤独和无助的城市里,扎下了根。
我再也不用为生计而焦虑,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我用我的努力和价值,赢得了我想要的一切,以及最重要的——尊严。
李姐,现在已经是我们公司的项目总监,独当一面,带出了一支非常出色的团队。她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嫁给了一个大学教授,过上了安稳而幸福的生活。
我们经常会一起喝茶,聊起当年在那家小公司的往事。每次说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涨薪风波”,我们都会相视一笑。那段经历,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再是痛苦的回忆,而是一段宝贵的人生财富。它教会了我们,在逆境中,如何为自己而战。
这天下午,公司的HR总监刘敏敲门走了进来。她是我后来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一个非常有能力和原则的女性。
“陈总,”她把一份简历递给我,“这是今天面试的一个新人,我觉得很不错,想让您最后把把关。”
我接过简历,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充满朝气的面孔。简历写得很漂亮,名校毕业,履历光鲜。
我把他叫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但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和憧憬,像极了当年的我。
我没有问他那些常规的面试问题。我只是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我曾经被问到过,并且终生难忘的问题。
“如果,我作为你的老板,现在问你:‘你认为,你能为公司创造什么价值?’你会怎么回答?”
年轻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我,说道:
“陈总,我认为,一个人的价值,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现在,我可能无法用一个具体的数字来回答您。但是,我能向您保证,在未来的工作中,我会用我的专业,我的努力,我的热情,去为公司解决每一个问题,服务好每一个客户,打赢每一场战役。我会把我所有的能量,都投入到这份事业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我也希望,公司能够认可我的付出,给予我公平的回报和应有的尊重。因为我相信,公司和员工之间,最好的关系,是相互成就。”
我看着他,笑了。
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年轻一代职场人的自信、清醒和不卑不亢。他们不再盲目地崇拜权威,也不再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饼”。他们更看重自我价值的实现,也更懂得如何去争取自己的权益。
这是一个好的时代。
“说得很好。”我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欢迎你加入‘天启互动’。你的价值,我们拭目以待。”
年轻人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连声说着谢谢。
送走他之后,我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办公室里,被老板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内心充满屈辱和愤怒的自己。
我想起了那个,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在电脑前,把自己的价值,一分一毫地计算出来的自己。
我想起了那个,拿着报表,推开老板办公室大门,昂首挺胸,为自己而战的自己。
我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发生了改变。
我终于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由别人来定义的。你的薪水,你的职位,都只是外在的标签。你真正的价值,在于你解决问题的能力,在于你创造结果的能力,在于你那颗永远不甘平庸、永远敢于抗争的心。
你若自轻,谁人重你?
你若自强,无人能挡!
而当你有朝一日,拥有了定义规则的权力时,请不要忘记,善待那些,曾经像你一样,在底层奋力拼搏的年轻人。
因为,尊重,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能激发价值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在我的个人备忘录里,敲下了一行字:
“永远不要问你的员工‘你为公司创造了什么价值’,而是要常问自己‘我为我的员工,提供了怎样的价值’。”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座城市。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为改编创作,部分人物、情节皆为虚构,旨在文学创作,请勿对号入座。遵守平台规则,传播正能量。(文中姓名均为化名,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