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粮饷断了,兵就散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咸丰同治年间带兵的人天天盯着账本算的生死账。
湘军初起时,曾国藩在衡州练勇,每月需银七万两。
他自己掏空家底,借遍亲友,拉下脸皮求湖南藩司拨款,求不动,就写信给骆秉章软磨硬泡。
银子不到,新募的勇丁蹲在营门口啃冷馍,第三天就有人卷铺盖走人。
后来骆秉章实在看不下去,批了三万两,只够撑半个月。
曾国藩在日记里写:“饷绌如悬剑,一日不至,营中即有溃散之虞。”——溃散,不是溃败,是人自己走掉。
淮军刚拉起来那会儿,李鸿章在安庆借曾国藩的营盘练兵。
三千人马,每人每月三两六钱银子,外加一两五钱米折。
算下来每月要一万五千两出头。
曾国藩从湘军粮台匀给他八千两,缺口全靠李鸿章自己在安徽士绅里“劝捐”。
什么叫劝捐?说白了就是勒捐。
谁家田多屋大,就登门坐等,不掏钱不走人。
有个桐城姓姚的举人,被李鸿章派来的委员堵在祠堂三天,最后咬牙捐了两千两,出门就咳血。
这钱进了淮军营,兵勇才肯扛枪站哨。
楚军更惨。
左宗棠在湖南募勇,一开口就要练五千精锐。
湖南巡抚毛鸿宾两手一摊:库银只剩四千两,还是预备秋审的。
左宗棠转身去找胡林翼,胡林翼刚打完武昌,自己还在借钱发饷,只能匀出两千两应急。
左宗棠把这两千两掰成三份:六百两买火药,八百两买洋枪,剩下六百两分给五百勇丁——每人一两二钱,连半月口粮都不够。
头十天兵还听话,第十一天就有人偷营里的米袋子。
左宗棠亲自巡营,抓到三个,当场杖责,不许同营人求情。
他后来跟人解释:“非我苛刻,实因无粮则无纪,无纪则无兵。”
这些兵,说白了就是雇工。
拿钱干活,不拿钱走人。
他们不是为“中兴”来的,不是为“卫道”来的,是为糊口来的。
湖南乡下连年旱蝗,一石米涨到四千钱,青壮不扛枪,就得饿死。
进了营,好歹每日两餐,每月三两六钱银子,年底还能攒点钱回家买半亩薄田。
你跟他说“反清”,他先问一句:“反了之后,饷还发不发?”
没人回答得了。
咸丰十年,江南大营第二次被太平军踏平,清军主力覆没。
朝廷急调曾国藩署理两江总督,让他统筹东南军务。
明面上是重用,实则是甩包袱——两江糜烂,田赋断绝,连漕粮都运不上来,拿什么养兵?
{jz:field.toptypename/}曾国藩到任第一件事不是调兵遣将,是派人清查厘金局。
从江西到江苏,沿途设卡抽厘,货值百文抽一文,茶叶抽三文,鸦片抽五文。
三个月,厘金收入十二万两,勉强够湘军半月开销。
左宗棠后来西征,靠的也是这个法子:在甘肃设“西征捐输局”,凡过境商货,十抽其一。
商贾骂声震天,但不抽厘,六万楚军第二天就得饿着肚子回湖南。
关键就在这里:厘金、捐输、协饷,全是朝廷默许甚至下旨催办的名目。
你带兵,朝廷给你开“筹饷”的口子,等于给你拴了根绳——绳头攥在户部手里。
哪天你真想自立门户,朝廷一道上谕:“着即停拨该部协饷,厘卡概行裁撤。”你的钱路就断了。
同治五年,僧格林沁在山东曹州战死,捻军横扫直隶。
清廷急调李鸿章北上督师。
李鸿章刚到徐州,户部就来文:淮军月饷减两成,理由是“直隶库藏空虚”。
李鸿章急得在营中踱步半日,最后咬牙从自己的“海防经费”里挪出三万两垫上。
他不敢不垫——兵已到前线,断饷等于送死。
垫完他还得上折子谢恩:“仰赖天恩,暂支海防余款,以济燃眉。”——海防余款是什么?是朝廷拨给购买洋枪洋炮的钱。
他挪用军购款发兵饷,还得感恩戴德。
你品品这个味道。
再看左宗棠西征。
光绪元年,朝廷终于准他出关收复新疆。
圣旨下来当天,左宗棠没动一兵一卒,先做三件事。
第一,请旨饬令各省“协饷”——指名道姓要浙江、广东、福建每月各解银十万两。
第二,让胡雪岩出面,向汇丰银行借洋款五百万两。
第三,在兰州设“西征粮台”,派专人赴河西走廊收粮,一石麦子给价二两七钱,比市价高六钱。
三管齐下,才凑足出关本钱。
即便如此,首批出关部队只带了四个月口粮。
左宗棠在给军机处的奏折里写得直白:“粮运艰阻,道里悬远,若非预为储峙,未出嘉峪关,士卒已枵腹矣。”——枵腹,就是饿着肚子。
他不敢赌,一赌就全盘皆输。
这些都不是个例,是铁律。
绿营兵为什么烂?八旗为什么垮?就因为吃空饷、克扣粮、喝兵血。
一个千总名下五百兵,实额三百,每月照领五百人的饷,多出来的二百份银子进了自己腰包。
兵丁领不到足饷,就偷营里的马料,卖营里的火药,甚至白天站哨,晚上当贼。
这样的兵,你让他为你死战?他能不临阵脱逃就算忠厚。
湘淮楚军强就强在“粮饷实发”。
曾国藩定下规矩:饷银必须“由营官亲手点交”,不准经胥吏之手;米粮必须“斗量升量”,当面过秤。
左宗棠更狠:发饷日,他亲自坐大营门口,勇丁排队领银,他盯着看——谁的手抖了,谁的眼神躲了,第二天就查账。
淮军营里有句土话:“李中堂的银子,烫手。”——什么意思?发得快,查得严,贪一分,剥你一层皮。
正因如此,兵才认营官,不认朝廷。
湘军叫“曾家军”,淮军叫“李家军”,楚军上下只知“左帅”。
但认归认,卖命有底线:你得先让我吃饱。
一旦你跟朝廷翻脸,粮道一断,再忠心的营官也压不住底下人。
同治三年天京将破,曾国荃围城两年,部下伤亡过半,士气低迷。
有幕僚私下试探:“九帅若振臂一呼……”话没说完,曾国荃直接掀了桌子:“呼个屁!粮台在安庆,银子在户部,我拿什么喂这五万张嘴?”——五万人,一天光吃米就要三百石。
没粮,三天就哗变。
这还只是“吃饭”的问题。
穿衣、治病、抚恤、赏功,哪样不烧钱?
湘军有个规矩:阵亡者抚恤银五十两,伤残者三十两,重伤不治者四十两。
五十两什么概念?够在湖南买五亩上田。
兵勇家里穷,就指着这钱养老婆孩子。
你要是自立了,拿不出这笔钱,死者的家属堵你营门哭,活人的军心当场就散。
所以曾国藩打下安庆后,朝廷加他协办大学士衔,实授两江总督,他第一反应不是欣喜,是连夜写信给曾国荃:“位愈高,责愈重,饷愈难。切戒轻举妄动。”——轻举妄动指什么?指拥兵自重。
他太清楚,官帽子戴得再高,只要户部一卡脖子,五万湘军立马变五万流民。
再往深了说,募兵制本身,就是朝廷埋的钉子。
清初为防武将专权,严格实行“将不专兵,兵不识将”。
绿营三年一调防,兵随汛走,将随缺转。
结果兵不知将,将不识兵,打起仗来各自为战。
太平天国一起,这套彻底崩了。
朝廷没办法,只能允许地方“就地募勇,自练成军”。
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才有了机会。
但朝廷留了一手:不给编制,不入经制,所有勇营统称“练军”,算临时工。
临时工意味着什么?
——饷源靠“协拨”,不是国家正项。
——兵额无定数,多一人少一人朝廷不管。
——营制自定,但武器采买必须报备。
——最要命的:战事一平,必须裁撤。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天京陷落。
七月,朝廷上谕下来:“着曾国藩酌量裁撤湘勇,以节糜费。”——“酌量”是客气话,“必须”才是真意。
曾国藩不敢拖,八月就开始裁军。
他先裁老弱,再裁新募,最后连自己最精锐的“吉字营”都裁掉三分之二。
裁到曾国荃的嫡系时,曾国荃跪在他哥面前哭:“十年血战,一朝尽弃?”
曾国藩只回一句:“不裁,圣心难安;不裁,粮饷难继。”——圣心难安是给朝廷看的,粮饷难继才是实话。
五万湘军,每月需银十八万两。
太平天国灭了,厘金收入锐减,谁还肯掏钱养这么多“闲兵”?
李鸿章更精。
淮军打完捻军,他主动上奏:“淮勇久役思归,宜汰弱留强。”
裁掉三万老弱,留下一万五千精锐,改称“防军”,吃国家正饷,算半编制。
左宗棠西征归来,楚军大部裁撤,只留三千“恪靖军”驻防新疆,粮饷由陕甘总督衙门统筹。
他们都懂:兵不能多,多了养不起;兵不能久,久了成隐患。
所以“拥兵自立”这四个字,在咸同年间,听着威风,实则虚妄。
你手里的兵,是朝廷用银子喂着的狼。
银子一停,狼立马掉头咬你。
——这是第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第二个坎,比粮饷更硬:人心里那道坎,跨不过去。
咸丰初年,广西金田聚众造反,洪秀全扯出“拜上帝教”旗号,喊“天下一家,共享太平”。
清廷慌了,急调绿营围剿。
结果绿营兵到了前线,见到太平军发的《天条书》,偷偷传阅,有人读着读着就哭了——哭什么?哭上面写的“有饭同吃,有衣同穿”。
绿营兵一个月一两五钱饷,养活自己都难,哪有余钱寄回家?
太平军允诺“田亩均分”,对穷兵来说,比“忠君报国”实在一百倍。
所以后来绿营大批倒戈,不是他们不忠,是肚子比脑子诚实。
湘淮楚军不同。
曾国藩募勇,专挑“朴实少心窍”的乡农,尤其不要市井游民、衙门胥吏。
为什么?游民心活,胥吏油滑,容易被“妖言”蛊惑。
乡农老实,只认“当兵吃粮”四个字。
进了营,教的不是“反清”,是“勤王”;唱的不是“造反歌”,是“忠义谣”。
每日点名,第一句就是:“尔等食毛践土,受国厚恩,当思报效。”——食毛践土,老话,意思是你吃的是皇上的粮,踩的是皇上的地。
但老实不等于没想法。
同治二年,李鸿章带淮军打苏州。
太平军纳王郜永宽等人愿献城投降,条件是保全性命、授官职。
李鸿章答应了。
进城当天,摆下八桌酒席,酒过三巡,刀斧手突入,八王尽数斩首。
这事传开,淮军内部议论纷纷。
有哨官私下嘀咕:“降了还杀,往后谁敢降咱们?”
李鸿章知道后,没训话,只做了一件事:给全军加发一月恩饷。
银子发下去,议论声就小了。
他后来在给曾国藩的信里写:“兵心易动,唯利可定。名教之说,临阵不如一锭银。”
看明白没有?兵是为利而聚,也为利而散。
你跟他们讲“清君侧”,他们听不懂;讲“清君侧之后每人加饷一两”,他们眼睛就亮。
但问题来了:你自立之后,钱从哪来?朝廷不给你协饷,厘卡被你占了,商旅不敢走,厘金收不上来。
你只能加税,一加税,百姓骂你比骂朝廷还狠。
湘军打安庆时,为筹军费加征“亩捐”,每亩加征二百文。
当地民谣唱:“曾剃头,李蛮子,刮地三尺不留籽。”——剃头指曾国藩杀人多,蛮子指李鸿章手段狠。
这样的民望,你自立了,老百姓会捧着米酒迎你?做梦。
更现实的是,兵自己也不想反。
湘军中下层军官,多是落第秀才、乡村塾师。
他们读过《论语》《孟子》,知道“君君臣臣”;见过县太爷审案,知道“谋反”是十恶之首。
你让他们冲锋陷阵,没问题;让他们举旗造反,腿先软了。
同治四年,曾国荃部将彭毓橘在湖北剿捻,部下有人酒后嚷了一句:“曾九帅要是当皇帝……”话没说完,同席几人全变了脸色,有人直接离席去告密。
彭毓橘连夜捆了那人,亲自押到武昌交给官府。
审都没审,当场杖毙。
事后彭毓橘跟人解释:“非我无情,实因‘反’字出口,满营皆危。”
危在哪?危在株连。
清代律例,“谋反大逆”,父子年十六以上皆斩,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
一个兵说错话,全家变奴才。
这样的威慑下,谁敢跟着你赌?
淮军有个老哨官,打捻军时左腿中弹截肢,朝廷赏了六品顶戴,回乡当了个团总。
有人劝他:“李中堂若起事,您老资历,至少封个总兵。”
老头把烟袋锅一蹾:“封个屁!我儿子在县学念书,就指着这顶戴荫他考秀才。反了?秀才变罪孥,我拿什么脸见祖宗?”
民众更不用提。
太平天国占南京十年,改地名,毁孔庙,禁剃发,百姓苦不堪言。
后来湘军打南京,城内百姓偷偷缒城送情报,帮官军挖地道。
为什么?因为太平军禁婚嫁,开云app禁猪肉,禁祖先祭祀——这些在乡下人眼里,比加税还可怕。
湘军进城后,第一件事是恢复剃发,第二件事是重修孔庙。
老百姓跪在路边磕头,不是谢曾国荃,是谢“王师”让他们能给祖宗上坟。
这样的民心,你拿什么争取?喊“驱逐鞑虏”?老百姓听不懂;喊“均田免粮”?你拿什么均?拿什么免?湘军自己还在靠厘金活着。
真要均田,先得把湖南士绅的地分了——那些士绅正是捐饷最积极的人。
你动他们的地,明天厘金局就关门。
所以咸同时期的“思想”,不是后人说的“觉醒”或“沉睡”,是实打实的“利害计算”。
兵为饷聚,民为安活。
谁给饭吃,谁让日子能过,就认谁。
朝廷再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能发饷;你自立了,发不出饷,三天就众叛亲离。
这是第二道坎。
第三道坎,比前两道更隐蔽,也更致命:没有一根能捆住所有人的绳子。
湘军、淮军、楚军,听着像一家,实则三股水,各流各的。
曾国藩起家靠的是理学圈子:罗泽南、刘蓉、郭嵩焘,全是湖南理学名士。
募勇先从同乡、门生、故旧里挑,讲究“同气相求”。
李鸿章不同,他是安徽人,在曾国藩幕中多年,深知湘军排外。
所以他练淮军,专招合肥、庐州老乡,骨干全是“合肥帮”——张树声、刘铭传、周盛波,清一色皖人。
左宗棠更绝,楚军骨干全是湘阴、长沙一带的举人秀才,连营官都得会写八股文——他要的是能听懂他“塞防论”的人,不是只会扛枪的莽夫。
三支军队,语言不通。
湘军讲湖南话,淮军讲江淮官话,楚军掺着长沙土话。
联合作战时,传令得靠写字条。
同治元年,曾国荃打雨花台,李鸿章派程学启部支援。
两军合营,湘勇骂淮勇“侉子”,淮勇回骂“蛮子”,差点火并。
最后曾国荃出面,给双方各发十天恩饷,才压下去。
装备也不同。
湘军重水师,长龙、快蟹战船上百艘,陆师配抬枪、劈山炮;淮军跟洋人混得熟,早早换装洋枪洋炮,刘铭传部每人一杆林明登步枪;楚军远征西北,没法带重炮,专练马队,左宗棠自创“车营”——用大车围成堡垒,车上有劈山炮,车下藏马队,专克捻军骑兵。
最要命的是利益不共。
曾国藩要的是“中兴名臣”,死后谥号带个“文”字;李鸿章想的是“海防自强”,办江南制造局,买铁甲舰;左宗棠盯的是“塞防”,保新疆,修驿道。
三个人目标不同,合作全靠朝廷调和。
朝廷在,大家还能“共赴国难”;朝廷一倒,立马分家。
同治五年,捻军分东西两股。
朝廷让曾国藩统筹,他主张“河防”,筑长墙困捻;李鸿章却主张“追剿”,用骑兵兜圈子。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慈禧拍板:用李鸿章法子。
曾国藩黯然回两江,李鸿章接手剿捻。
消息传开,湘军将领集体请辞,说“不欲事新帅”。
李鸿章气得骂:“书生误国!”可骂完还得求曾国藩:“涤帅若不荐贤,淮军难驭湘勇。”——最后曾国藩推荐了刘松山,才稳住局面。
这还只是暗斗。
明面上,朝廷玩得更溜。
咸丰十一年,曾国藩刚署理两江,朝廷就升李鸿章为江苏巡抚——江苏是两江下属,等于在曾国藩肚皮上插了把刀。
李鸿章到任,第一件事是建淮军粮台,跟湘军粮台抢厘金。
曾国藩忍了,上奏夸李鸿章:“才大心细,可胜艰巨。”背地里给曾国荃写信:“少荃已羽翼丰满,吾辈当思退步。”
左宗棠更惨。
他跟曾国藩早年交好,后来为樊燮案翻脸,十年不通信。
西征时,朝廷一边让他统兵,一边让李鸿章督办海防,暗示“塞防海防孰重”。
左宗棠急了,连上七道奏折争经费。
最后朝廷折中:左宗棠西征,李鸿章海防,但海防经费多拨三成——等于告诉天下:朝廷更信李鸿章。
这种分化,不是权术,是生存术。
清廷入关两百年,最怕汉人抱团。
所以对汉臣,永远“以汉制汉”。
曾国藩打太平军,用的是湘军;打捻军,换李鸿章上;打回乱,抬出左宗棠。
三个人互为牵制,谁也不敢独大。
真要有人想自立,朝廷立马扶另一个起来打你。
曾国藩若反,李鸿章、左宗棠必奉旨讨逆——不是他们忠心,是不打你,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同治十三年,日本侵台,沈葆桢奉命赴台布防。
他带的是湘军旧部,但粮饷全靠两江协拨。
李鸿章当时管北洋,暗中卡了半个月饷。
沈葆桢急得跳脚,最后求到恭亲王门下,才拿到钱。
事后沈葆桢叹:“兵可一日无帅,不可一日无饷;饷可暂缺于兵,不可暂缺于帅。”——帅指李鸿章。
他懂了:没有朝廷点头,连“自己人”都能断你粮。
所以湘淮楚三系,表面同气连枝,实则各怀心思。
曾国藩死后,湘军迅速衰落;李鸿章掌权,淮系独大;左宗棠一死,楚军星散。
没有共同领袖,没有共同纲领,连共同语言都没有,拿什么“拥兵自立”?凑一块开会,先吵三天该用湖南话还是安徽话。
这是第三道坎。
第四道坎,很多人看不见:朝廷还没死透。
咸丰末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咸丰逃热河,圆明园烧了,看起来大清要完了。
可真完了么?没。
同治登基,两宫太后垂帘,恭亲王主政,第一件事不是赔款,是调兵。
调谁的兵?
——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
——胜保的京营。
——多隆阿的荆州驻防八旗。
——还有没被打垮的江南、江北大营残部。
这些兵,打不过英法,但打汉人勇营,绰绰有余。
僧格林沁有多狠?咸丰九年八里桥之战,三万蒙古骑兵对八千英法联军,明知火器不如人,仍三次冲锋,死伤过万不退。
这样的部队,要是调去打湘军,曾国藩敢说必胜?他不敢。
所以咸丰十年江南大营覆灭后,曾国藩第一反应是上奏:“请饬僧王移师南下,以固根本。”——请朝廷派蒙古兵来帮自己。
他宁可让蒙古人盯着自己,也不敢让朝廷觉得他想独吞东南。
八旗绿营是烂了,但没死绝。
荆州驻防八旗,同治年间还能拉出三千精骑。
西安驻防,绿营兵虽老弱,但火器营存着两千杆抬枪。
连最废的杭州驻防,同治三年还能凑出五百鸟枪兵守城。
这些兵,分散各地,看着不起眼,真要集结,够打一场大战。
光绪初年,左宗棠西征,朝廷同时调西安、宁夏绿营协防甘肃——不是怕左宗棠反,是防他坐大。
左宗棠知道,所以每收复一城,立刻奏请派旗员接收民政。
乌鲁木齐收复,他请旨派正白旗骁骑校德成驻守;哈密光复,请派镶黄旗佐领富升阿理事。——把地盘交出去,朝廷才放心。
更关键的是,朝廷还有“名分”。
清代两百年,“君权神授”刻在骨头里。
皇帝是天子,代表天命。
你造反,就是逆天。
逆天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曾国藩围天京两年不下,有人劝他:“九帅威名震天下,何不……”曾国藩直接打断:“此等话,今后休提。天命有归,非人力可夺。”——天命,不是客气话,是他真信。
他信,别人也信。
同治四年,捻军张宗禹部窜入直隶,逼近保定。
京城震动,谣言四起,说“曾九帅要清君侧”。
结果如何?保定士绅自发组织团练,日夜巡城,口号是“护圣驾,保宗庙”。
团练首领是个老秀才,七十岁了,拄着拐杖带队。
人问为什么?他说:“天子蒙尘,臣民死节,古有明训。”——古训,就是《礼记》里的“临难毋苟免”。
这样的民心,你拿什么破?
再看财政。
同治中兴,不是吹的。
——厘金年入八百万两。
——海关税四百万两(被洋人管着,但钱进国库)。
——田赋恢复七成。
——连鸦片税都开始征了(“洋药厘金”)。
一年实收一千五百万两以上。
养八十万绿营不够,养二十万练军绰绰有余。
真要打内战,朝廷能调的兵:蒙古马队三万;东北驻防八旗两万;西北回屯兵一万;还有李鸿章不敢动的北洋海防军。
曾国藩的湘军,巅峰时十二万;李鸿章淮军,鼎盛时九万;左宗棠楚军,最多六万。
三家合起来二十七万,看着多,可分散在苏、皖、鄂、陕、甘五省。
朝廷集中兵力打一家,胜算极大。
光绪五年,左宗棠力主收复伊犁,与俄国对峙。
朝廷调吉林、黑龙江马队八千入新疆,又命李鸿章抽调淮军精锐五千赴山海关防俄。
左宗棠知道消息,立刻上奏:“东三省劲旅,宜留以固京畿。”——他怕的不是俄国人,是朝廷借机调兵压他。
他宁可自己跟俄国人谈,也不敢让朝廷有机会调兵西来。
所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比喻,是现实。
朝廷只要还控制着直隶、东北、西北驻防军,还握着海关、厘金、田赋三大钱袋子,就没人敢轻易动手。
动手就是以一隅抗天下,胜算渺茫。
这是第四道坎。
最后一道坎,比所有坎都深:他们自己,过不了心里那关。
曾国藩书房挂一幅字:“不为圣贤,便为禽兽。”——不是装样子,是他真这么想。
他四十岁前,天天写日记骂自己:见美女心动,是禽兽;多吃了块肉,是禽兽;对下人发火,是禽兽。
理学修身,修的就是“克己复礼”。
这样的人,让他造反?等于让他亲手砸自己一辈子修的“圣贤”牌坊。
他给儿子的家书写得明白:“吾家祖父教人,以‘懦弱无刚’四字为大耻。故男儿自立,须有倔强之气。然倔强非刚愎,更非悖逆。逆天理,背人伦,虽得天下,不过一桀纣。”——桀纣,是暴君。
在他心里,造反成功也是暴君,不如守节而死。
李鸿章呢?他没曾国藩那么迂,但骨子里还是“臣子”。
他办洋务,买军舰,建工厂,可每次上奏,开头必写“仰赖皇太后、皇上圣明”。
光绪初年,有人送他《海国图志》,他翻了两页就扔了:“魏默深书生之见,不知纲常为立国之本。”——魏源字默深,《海国图志》作者。
李鸿章嫌他只讲“师夷长技”,不讲“君臣大义”。
最典型的是马嘉理案。
英国翻译马嘉理在云南被杀,英国要挟赔款。
李鸿章谈判,力争少赔,争到最后,英国代表拍桌子:“你们中国,到底谁说了算?”
李鸿章起身,整衣冠,一字一顿:“大清国,皇上说了算。我李鸿章,不过一办事之臣。”——办事之臣,不是权臣,是雇员。
左宗棠更不用说。
他脾气火爆,骂过曾国藩,顶过恭亲王,但每遇皇帝万寿,必斋戒三日,亲书“万寿无疆”屏风进献。
西征时,在兰州建“万寿宫”,每月初一十五,率文武官员行三跪九叩礼。
有人笑他迂,他正色道:“礼者,天地之序也。失序则乱,乱则国危。”
这三个人,生长在嘉道年间,读的是四书五经,考的是八股时文,拜的是孔圣人、关夫子。
忠君,不是选择,是本能。
就像人呼吸,不用想,自然就做了。
所以天京破后,曾国荃劝他:“东南半壁,唯涤丈马首是瞻。”
曾国藩回:“东南之事,非我所能专。唯尽臣节,以报君恩。”——专,是专断;臣节,是臣子的本分。
他连“专断”都不敢,何况造反?
几十年后袁世凯能成事,正因为时代变了。
——新军官兵不读四书,读《天演论》。
——朝廷威信扫地,庚子后连“君权神授”都无人信。
——最重要的是,新军饷源自筹,北洋六镇,粮饷出自直隶藩库,不靠户部协拨。
袁世凯敢赌,因为他手里攥着完整的“兵、饷、权”三角。
曾国藩他们没有。
他们只有“兵”,饷靠朝廷,权靠恩赏。
三角缺两角,搭不起台子。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时代卡死的。
咸同时期的汉臣,最强的出路是什么?
不是造反,是“功成身退”。
曾国藩裁湘军,李鸿章办洋务,左宗棠戍边疆——都是在体制内找活路。
造反?那是亡命徒干的事。
他们不是亡命徒,是读圣贤书的士大夫。
士大夫的命,比天子的江山还重。
——重在名节。
同治十一年,曾国藩病逝南京。
临终前,家人问遗嘱。
他只说四个字:“慎独主敬。”
——慎独,是独处时也守规矩。
——主敬,是对天地君亲师永存敬畏。
没提天下,没提后事,只提修身。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生,争的不是江山,是青史留名。
留个“忠”字,比留个“帝”字,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