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雍正三年,京华风云变幻。新君登基,锐意革新,然前朝积弊如山,改革之路步步荆棘。田文镜者,以铁血手腕推行新政,于河南刮骨疗毒,朝野震动。
然正当其声势鼎盛之际,素有“能臣”之称的李卫,却在养心殿西暖阁,一反常态,力主暂缓。他那番“小见识”之言,字字恳切,却又暗藏玄机,究竟是明哲保身,还是另有乾坤?
这盘棋,远比看上去更为凶险。
01
紫禁城的清晨,总带着几分肃杀的寒意。晨雾尚未散尽,养心殿的琉璃瓦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李卫裹紧了身上的貂皮大氅,立于殿前丹陛之下,感受着那股从脚底板直窜上心头的凉意。
他今年不过四十有二,鬓边却已染上风霜之色,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如古井,望不见底。身为直隶总督,封疆大吏,他却从不张扬,一身酱色蟒袍洗得有些发白,与周围那些衣着鲜亮的同僚相比,倒像个寒酸的郎中。
他微微抬眼,望向那高悬的“正大光明”匾。四个字,笔力千钧,却压不住这紫禁城内无形的暗流涌动。今儿个的早朝,怕是有一场不小的风波。
田文镜在河南的改革,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清查亏空,整顿吏治,士绅一体当差纳粮,哪一条不是往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弹劾他的奏章,怕是能堆满御书房了。而皇帝,这位以“勤政”和“严苛”闻名的雍正,却是田文镜最坚实的后盾。
李卫轻轻叹了口气,白雾从他口中逸出,旋即被寒风吹散。他理解田文镜的抱负,更佩服他的勇气。
这大清江山,确实需要这样一把快刀,斩断那些腐朽的根节。可快刀易折,过刚则裂。田文镜行事太猛,四面树敌,已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皇帝虽有雷霆之威,可朝堂之上,并非只有皇帝一人。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因改革而受损的豪门大族,岂会坐以待毙?他们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给冒进者致命一击。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碎步跑了出来,尖着嗓子喊道:“宣李卫觐见——”李卫收敛心神,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了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暖阁。阁内熏笼里燃着上好的银炭,温暖如春,与殿外的寒意判若两个世界。
雍正皇帝正坐在窗边的炕上,手中捧着一本奏折,眉头紧锁。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臣,李卫,叩见皇上。”李卫躬身行礼,不卑不亢。雍正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折上,良久,才缓缓道:“李卫,你看看这个。田文镜的折子,还有河南巡抚的联名参本。”他将两本厚厚的奏折推到炕边的小几上。
李卫上前一步,拿起奏折,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田文镜的折子,洋洋洒洒,痛陈河南吏治之弊,言辞恳切,改革之决心跃然纸上。而那本参本,更是触目惊心,罗列了田文镜“操之过急”、“逼反士绅”、“致使民怨沸腾”等十大罪状,后面密密麻麻地签满了河南官员的名字。
“皇上,臣以为……”李卫放下奏折,正要开口。雍正却打断了他:“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田文镜是忠臣,他的改革是为国为民,那些弹劾都是诬告。”雍正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李卫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朕也知道,田文镜是朕的刀,是朕为这大清江山请的‘外科大夫’。可现在,这把刀太锋利,引得群狼环伺。朕,也有点难了。”皇帝的话,说得意味深长。李卫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了,皇帝是在等一个台阶,一个既能保住田文镜,又能安抚朝臣的办法。
02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银炭在熏笼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李卫垂手站着,能感觉到雍正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到田文镜的仕途,甚至生死,更会影响到整个大清的改革大业。
这是一个两难的境地。一味地支持田文镜,便是与整个河南官场为敌,甚至与天下士人为敌,会进一步激化矛盾。可若是退缩,不仅寒了田文镜的心,更会让皇帝的改革决心动摇。
“皇上,”李卫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臣有‘小见识’,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刻意用了“小见识”三个字,姿态放得极低。“但说无妨。”雍正似乎来了些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皇上,田文镜的改革,确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臣在直隶,也有所耳闻,河南那些贪官污吏、劣绅土豪,确是被他整治得服服帖帖。百姓们,是得了实惠的。”李卫先是肯定了田文镜的功绩,这是稳固根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好事多磨。所谓‘欲速则不达’。河南乃中原腹地,人文荟萃,亦是前明遗老势力盘踞之地。田文镜以一省之力,对抗百年积弊,犹如蚍蜉撼树,精神可嘉,却难言稳当。如今这联名参本,便是最好的明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法子,太猛,太急,已经引起了众怒。”李卫没有说田文镜错了,只说他“快了”、“急了”。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河南的位置:“皇上请看,河南四周,北有直隶,南有湖广,西有陕西,东有安徽、山东。如今河南官场几乎全体倒戈,与田文镜势同水火。若此风蔓延,周边省份的官员,或同情,或效仿,联起手来孤立田文镜,甚至抵制新政。到那时,田文镜在河南,便是一座孤岛。政令不出省府,纵有万般抱负,亦是枉然。更可怕的是,这会动摇皇上您的权威啊!”
“权威?”雍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们连朕的钦差都敢集体弹劾,不是在挑战朕的权威吗?”“正是。”李卫躬身道,“但臣以为,他们未必是直接挑战皇上。他们是在赌,赌皇上您会因为朝野压力,为了稳定大局,而牺牲田文镜。毕竟,一个封疆大吏,与天下太平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这便是他们的算盘。所以,臣斗胆,请皇上暂缓对河南改革的全力支持。”
此言一出,雍正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暖阁内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
他盯着李卫,一字一句地问道:“暂缓?李卫,你让朕暂缓?你是忘了朕登基时对天下人的承诺,还是你觉得,田文镜的这把刀,钝了?”李卫心里一凛,知道皇帝已经动怒。但他早已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跪了下去。
“皇上息怒!臣绝无此意!臣正是为了保全田文镜这把‘快刀’,为了皇上的改革大计能够长远,才斗胆进此言。所谓‘暂缓’,并非‘停止’,而是‘以退为进’。”李卫叩首道,“请皇上下一道圣旨,申斥田文镜‘操之过急’,命他暂缓清查亏空,‘休养生息’。同时,将那些联名参奏的官员,或调离,或升迁,明升暗降,分散他们的势力。”李卫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样一来,那些官员会觉得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必然会放松警惕。而田文镜虽受申斥,却保全了性命和官位,更能赢得喘息之机,暗中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皇上再重新启用,届时内外合力,改革之事,方能事半功倍!”
03
雍正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碧螺春的嫩叶在沸水中舒展,浮沉不定。他的手指在温润的瓷壁上轻轻摩挲,内心何尝不是在激烈地斗争。李卫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另一扇门。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性子急,眼见江山社稷弊病丛生,恨不得一日之内便革除所有沉疴。田文镜的“快”,正合他的心意。
可李卫的“慢”,却是一种更深沉的智慧。那是官场生存的智慧,是政治博弈的智慧。直接对抗,是匹夫之勇;迂回包抄,才是将帅之道。田文镜是一把好刀,但再好的刀,也需要一个懂得如何用刀的刀鞘。
李卫的这个“暂缓”之计,便是那个保护刀刃,却又不会妨碍其锋芒的刀鞘。
“你起来说话吧。”雍正的声音缓和了许多,他示意旁边的太监,给李卫赐座。李卫谢了恩,在炕边的一个锦墩上坐下,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你的法子,朕不是没想到。只是,朕怕一旦退了这一步,便会一退再退,再无前进的可能。那些老狐狸,得寸进尺惯了。”雍正叹了口气,道出了自己的忧虑。
“皇上圣明。”李卫道,“正因如此,这‘退’,才更要讲究章法。不是真退,而是虚晃一枪。皇上申斥田文镜,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尤其是做给那些弹劾他的人看的。而皇上暗中调离那些官员,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明面上,他们赢了;暗地里,他们输了。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且,田文镜受了委屈,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受了改革恩惠的百姓,只会更加同情他,支持他。如此一来,田文镜反而声望更高,根基更稳。这岂不比硬碰硬,两败俱伤,要好得多?”
李卫的话,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将一个复杂的政治局面,剖析得明明白白。他不仅仅是在分析局势,更是在为皇帝规划一条最稳妥的路径。他深知,要说服这位多疑而又刚毅的君主,光有道理是不够的,还必须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更何况,”李卫补充道,“改革非一日之功,需徐徐图之。皇上您坐镇京师,总揽全局。田文镜在河南,是一点。若能借此机会,将河南官场换上一批皇上您的人,那河南便成了新政的‘模范省’。到那时,再推广到全国,阻力便会小很多。这叫‘先立一标杆,再图遍地开花’。眼前的这番‘暂缓’,正是为了给将来‘遍地开花’的盛景,扫清障碍。”
雍正的眼神,渐渐由冰冷转为沉思。他看着李卫,这个从不显山露水的直隶总督,此刻在他眼中,形象变得立体而丰满。他平时说话嘻嘻哈哈,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他的“小见识”,背后是洞察人心的通透和运筹帷幄的沉稳。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一个‘先立标杆,遍地开花’!”雍正猛地一拍炕几,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李卫,你果然没让朕失望!这盘棋,朕知道该怎么下了!”他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步,脚步声轻快而有力。他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田文镜的危机解了,改革的步调稳了,连带着,他对朝局的掌控也更强了。
04
君臣二人又在暖阁内密谈了半个时辰,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从申斥田文镜的措辞,到调动那几位官员的职位安排,再到如何安抚田文镜本人,事无巨细,皆一一商定。李卫凭借他对官场人心的精准把握,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让雍正龙心大悦。
“此事,便交由你与怡亲王共同办理。”雍正最终拍板,“你负责草拟圣旨,与吏部那边沟通。怡亲王负责安抚田文镜,让他明白朕的苦心。记住,此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不能让那些人看出任何破绽。”李卫躬身领命:“臣遵旨。请皇上放心,臣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从养心殿出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穿过宫墙的琉璃瓦,洒下金色的光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李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步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他虽然在皇帝面前游刃有余,化解了一场危机,但他的心里,却毫无轻松之感。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改革与反改革的博弈,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
他抬头望了望天,湛蓝的天空中,几朵白云悠悠飘过。可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多少惊涛骇浪。他今天所献之策,看似保全了田文镜,实则也是将自己推向了前台。那些被调离的官员,那些利益受损的势力,岂会看不出这是他的手笔?
从今往后,他李卫,也成了他们眼中钉,肉中刺。
“罢了,罢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既然做了这条船上的桨,哪有不湿身的道理。”他加快了脚步,出了宫门,坐上自己的青呢小轿,直奔怡亲王府。
怡亲王胤祥,是皇帝最信任的兄弟,也是改革派的中坚力量。此事必须与他通气,二人合力,方能万无一失。
怡亲王府内,胤祥早已等候多时。
他身形清瘦,面色有些苍白,却精神矍铄。见到李卫,他立刻迎了上来:“李大人,皇上的意思,我听说了。你今日在养心殿,可是唱了一出好戏啊!”李卫苦笑道:“王爷说笑了,我也是被逼无奈,硬着头皮上的。田文镜这事,若不设法化解,怕是会酿成大祸。”
二人落座,屏退左右。
李卫将养心殿内的一番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胤祥。胤祥听罢,抚掌赞叹:“妙啊!你这‘以退为进’之计,实在是高!既保全了文镜,又敲打了那些反对者,还给了皇上一个台阶下。一石三鸟,妙不可言!”胤祥是真心佩服李卫。
他虽然忠心耿耿,但行事方式更偏向于强硬,不像李卫这般圆融通达。
“王爷过誉了。”李卫摇了摇头,“此事看似圆满,实则暗流汹涌。我们今天动了河南的官场,那些人背后牵扯的,是遍布天下的士族网络。他们吃了这个哑巴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怕是会有更猛烈的反扑。”他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我明白。”胤祥点了点头,“文镜那里,我会亲自去信安抚。让他务必隐忍,切不可冲动行事。你那边,也要多加小心。他们现在不敢动你,是因为有皇上在。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府上的护卫,得加强了。”“多谢王爷关心。”李卫感激道,“我会小心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将皇上的旨意落实下去,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人事安排定下来。夜长梦多啊。”
05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里暗流涌动。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快马加鞭送往河南。圣旨的内容,正如李卫所料,严厉申斥了河南巡抚田文镜“行事操切,不谙抚民之道”,命其“痛改前非,暂缓一切清查,以安民心”。
与此同时,吏部的调令也如雪片般飞向各省。那几位联名上书的河南高官,有的被调往京师,授予闲散职位;有的被“荣升”到偏远之地,美其名曰“体恤老臣”。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朝野哗然。支持田文镜的人,心灰意冷,以为新政就此夭折。而那些弹劾田文镜的官员,则弹冠相庆,奔走相告,以为自己取得了胜利。一时间,李卫成了众人眼中的“和事佬”,田文镜则成了被皇帝抛弃的“弃子”。
然而,只有少数几个核心人物,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
怡亲王胤祥,亲自派人将一封密信送到了河南巡抚衙门。信中,雍正皇帝用朱笔亲书:“文镜吾弟,委屈你了。暂避锋芒,以待来日。朕,信你。”田文镜读罢信,热泪盈眶。他明白了皇帝和李卫的苦心,原本满腔的委屈和不甘,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感激和动力。
他当即上奏,表示“诚惶诚恐,叩谢天恩”,并宣布“遵旨暂缓新政”,将姿态做得十足。
而在京城,李卫则成了最忙碌的人。他每天奔波于吏部、户部、兵部之间,与各部门的堂官周旋,将那些调令一一落实。他表面上笑脸迎人,对那些被调离的官员嘘寒问暖,表现得比谁都“仗义”。
背地里,却早已将他们的背景、关系网摸得一清二楚。每安插一个自己人,他就拔除一颗潜在的钉子。他的动作,快而不乱,稳而不拖,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在“和稀泥”,在“收拾烂摊子”。
这天夜里,李卫回到府中,已是三更天。
他褪去朝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独自坐在书房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疲惫的脸上。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四个大字:“如履薄冰”。
是啊,官场如战场,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他想起田文镜那张刚毅而又有些天真的脸,想起雍正皇帝那双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老管家端着一碗热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放下吧。”李卫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四个字上。“大人,您这些天,太劳累了。老奴看着心疼。”老管家叹了口气,“为了田大人,为了皇上,值吗?”
李卫转过身,看着老管家,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值不值,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身在其位,必谋其政。我李卫,读书不多,但懂得一个道理。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若让那些蠹虫把江山蛀空了,我们每个人都活不了。田文镜在前面冲锋陷阵,我李卫在后面稳固粮草,这是各司其职。”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而且,我相信皇上。我相信,他想做的,是一个真正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好皇帝。能为他分忧,为大清尽忠,是我李卫的福分。”
老管家看着自家大人,眼中满是敬佩。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粗犷,却有着一颗比谁都通透,比谁都赤诚的心。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紧接着,一个黑影翻墙而入,身法矫健,如鬼魅般闪入书房。
那黑影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急促:“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我们在江南的秘密钱庄,被人查封了!所有账目,都被抄走!”李卫心中一震,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开云墨汁溅开,如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
06
李卫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他毕竟身经百战,只一刹那的惊骇,便立刻恢复了镇定。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毛笔,稳稳地放在笔架上,仿佛刚才掉落的不是一支笔,而是一枚无关紧要的树叶。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查封?谁查封的?是官府,还是……?”“是官府。”那黑影是李卫安插在江南的心腹,名叫阿四,此刻他满头大汗,气息不稳,“是苏州知府亲自带队,以‘私开钱庄,扰乱金融’为名,抄了我们的铺子。账本,一本不落,全被带走了。”
阿四口中的“我们”,指的自然是李卫。
为了支持新政,也为了给皇帝和怡亲王提供充足的财力,李卫在江南等地,以化名开设了不少钱庄和商号。这些是他们的秘密金库,也是他们对抗那些守旧势力的经济命脉。
如今,这个命脉被掐断了。
“苏州知府……叫什么名字?”李卫沉声问道,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阿四的心上。
“叫高其倬。”阿四回答,“此人素来以清廉刚正著称,不属于任何派系。这次他行动得极为迅速,显然是早有准备。我们的伙计,连报信的机会都没有。”高其倬。
李卫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大多与那些士族豪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高其倬是个例外,他是凭真才实学一步步上来的,确实有些名气。
“好一个‘清廉刚正’。”李卫冷笑一声,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偶然,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反击。那些在河南吃了亏的势力,蛰伏了几天,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他们不直接攻击田文镜,也不直接攻击李卫,而是选了高其倬这把“清官”的刀,来斩断他们的钱袋子。这一招,比直接弹劾要恶毒得多。因为高其倬“清正”,他的行动就“无可指摘”。
他们抓住了“私开钱庄”这个把柄,名正言顺。
“账本里,有什么?”李卫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那些账本,记录了他们大量的秘密资金往来,一旦被公之于众,后果不堪设想。
“账本都用暗语记录,外人看不懂。”阿四道,“但高其倬此人,心思缜密,难保他不会找高手破译。而且,账本里记录了我们给一些新派官员的‘资助’,一旦曝光,那些官员都会被牵连进来。他们会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到时候,整个改革派都会被一网打尽!”
李卫的拳头,在书案下悄然握紧。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对方这一招,是围魏救赵,是釜底抽薪。他们算准了,李卫不敢声张,因为一旦声张,就等于承认了钱庄是他的。到时候,百口莫辩。他若不声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账本被破译,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势力网土崩瓦解。
“立刻派人,不惜一切代价,潜入知府衙门,把账本给我拿回来!”李卫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啊大人!”阿四急道,“知府衙门现在戒备森严,守卫增加了三倍,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而且,高其倬已经将账本封存,准备明日一早,派专人押送进京!”
“进京?”李卫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明白了对方的最终目的。他们不是要在江南处理这件事,而是要把证据直接递到雍正皇帝的面前!他们要让皇帝亲眼看到,他最信任的李卫,是如何“结党营私”,如何“挪用公款”的!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皇帝想保他,也保不住了。这不仅是要扳倒李卫,更是要彻底摧毁皇帝对整个改革派的信任!
07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烛火摇曳,将李卫和阿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从苏州到京城,快马加紧,最快也要几天?”李卫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至少四天。如果他们八百里加急,三天半就能到。”阿四回答,“可是大人,我们根本不可能在路上拦截。他们派出的,必然是精锐护军,我们的人,挡不住。”
硬碰硬,是下下策。李卫深知这一点。对方既然敢出手,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时间,时间是最宝贵的。
他必须在账本送到京城之前,想出解决办法。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问道:“高其倬的家人,都在哪里?”“他的夫人,一年前过世了。他只有一个独子,名叫高成,今年一十有八,是个文弱书生,目前正在杭州的‘诂经精舍’读书,不常回苏州。”阿四如实回答。
文弱书生?李卫的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他不能去抢账本,但他可以去影响那个能决定账本命运的人——高其倬。高其倬自诩清流,必然爱惜自己的名声,更看重自己的儿子。
这,或许就是突破口。
“阿四,你立刻备一份厚礼,去杭州一趟。不要直接接触高成,而是通过‘诂经精舍’的山长,将礼物送过去。就说,是我一个远房商人亲戚,久慕高公子才华,特来拜会,结个善缘。”李卫吩咐道,“记住,姿态要低,言语要谦,绝不能暴露我的身份。礼物里,夹一样东西。”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小小的纸条,递给阿四。阿四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江南水患,非一人之力可治。凡事,当留有余地。”短短十几个字,却意蕴深长。阿四虽不完全明白,但知道大人必有深意,立刻点头应下:“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妥!”
“办完之后,立刻回来。另外,你再派人去查,高其倬最近在查什么案子,和谁有过接触。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动向。”李卫继续吩咐。“是!”阿四领命,如一道青烟,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阿四走后,李卫并没有休息。
他立刻铺开纸张,开始写信。一封是给怡亲王胤祥的,信中,他将江南之事和盘托出,并提出了自己的应对之策。他需要胤祥在京中配合,制造一些声势,分散那些人的注意力。
另一封信,是写给田文镜的。他不能让田文镜觉得风波已过,必须提醒他,更大的危机正在酝酿。
天色微明时分,李卫写完了最后一封信。他吹干墨迹,小心地封好,叫来最可靠的亲信,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分别送往京城和河南。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在一遍遍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对方既然敢出招,就必然还有后手。他必须预判到对方的每一步,才能占得先机。
他想起了那个被调离河南的巡抚,名叫陆生楠。此人看似是被“明升暗降”,实则去了京城担任一个有职无权的虚职。
但他的家族,却是江南最大的盐商之一。
{jz:field.toptypename/}这次查封钱庄,有没有他的手笔?恐怕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们以为扳倒了田文镜,又抓住了李卫的把柄,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李卫睁开眼睛,眼中已无半点睡意,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他不是仁慈的君子,在官场这个泥潭里挣扎多年,他深知对付恶狼,唯有比狼更狠。
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他早就想清除,却一直找不到借口的贪官污吏。
现在,机会来了。
他决定,用他们的血,来祭旗。
08
两天后,阿四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李卫的脸色更加凝重。
“大人,高其倬,不好对付。”阿四汇报道,“我按照您的吩咐,把礼物送到了。可高成,连见都没见,直接把礼物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还带了一句话,说‘无功不受禄,君子之交淡如水’。而且,我还查到,高其倬最近正在彻查一桩‘漕运贪腐案’,牵涉的人,正是之前被我们提拔的几个漕运官员。”
李卫心中一沉。他小看了这个高其倬。此人不仅清廉,而且极有原则,软硬不吃。他送去的“礼物”和“暗示”,非但没有让他动摇,反而可能让他更加警惕。
高其倬此刻,就像一堵墙,横亘在李卫面前,坚硬无比。
“漕运贪腐案……”李卫喃喃自语。这个案子,他也有所耳闻。
漕运,是大清的经济命脉,也是贪腐的重灾区。他之前安插的几个人,确实存在一些“不干净”的地方。但那是他默许的。
在那个环境里,一点不沾,根本站不住脚。
他本打算等时机成熟,再慢慢清理。没想到,现在却被高其倬抓住了把柄。
对方这一招,一石二鸟。
既打击了李卫安插的人手,又坐实了李卫“结党营私”的罪名。只要高其倬将漕运案和钱庄账本联系起来,李卫就彻底完了。而且,高其倬的动作极快,据阿四探来的消息,他已经将两案并案处理,整理好了详细的奏折,不日便会连同账本,一同上奏朝廷。
“大人,我们不能再等了!”阿四急道,“必须想办法,阻止高其倬!哪怕……哪怕让他永远闭嘴!”阿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李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让他闭嘴?
何尝不是一个直接有效的办法。但杀了高其倬,就等于坐实了他们的罪名。而且,高其倬是清官,杀了他,只会激起更大的民愤,让那些反对派找到更多攻击的借口。
“不。”李卫缓缓摇头,“杀了他,我们就全完了。现在,我们唯一的路,就是在他上奏之前,让他自己销毁奏折和账本。”可要如何让一个铁面无私的清官,自己销毁证据?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李卫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又一一否定。他感觉自己被逼入了绝境。他甚至想到了,主动向皇帝请罪,希望能以一人之身,保全整个改革派。但他知道,这没有用。
他倒了,还有田文镜,还有怡亲王。那些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他无意间瞥到了书案上的一本书。那是他闲来无事时读的《明史》。他随手翻开,正好翻到了“于谦传”那一页。看着“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诗句,李卫的脑海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他找到了一个办法,一个极其凶险,却可能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他立刻叫来阿四,在他耳边低语了许久。阿四听完,脸色大变,惊道:“大人,这……这太危险了!万一……”“没有万一。”李卫打断了他,眼神决绝,“富贵险中求。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按我说的去做。记住,一定要快,要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阿四看着李卫那张不容置疑的脸,知道他已下定了决心。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李卫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连同整个改革派的命运,都压在了这一场豪赌上。赌赢了,海阔天空;赌输了,万劫不复。
09
高其倬最近的心情很好。
他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为民除害的大事。他手中的钱庄账本和漕运案卷宗,就像两把锋利的剑,即将斩断那条盘踞在大清朝堂上的毒龙。他想象着皇帝看到奏折时的表情,想象着那些贪官污吏被绳之以法时的场景,心中充满了正义的满足感。
这天晚上,他正在书房里,做最后一次核对,准备明日一早就将奏折发出。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谁?”高其倬警觉地问道。“大人,是我,您儿子,高成。”门外传来一个略带颤抖的声音。高其倬皱了皱眉,这么晚了,儿子怎么会从杭州回来?
他打开门,只见高成面色惨白,神情慌张地站在门口。
“父亲!出事了!”高成一进门,就跪倒在地。“怎么了?慢慢说!”高其倬心中一紧,赶紧扶起儿子。“父亲,我在杭州,被……被一群人绑架了!”高成带着哭腔说道,“他们说,他们是李卫的人!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再劝您,就要……就要我的命!”
“什么?!”高其倬如遭雷击。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知道李卫势力庞大,心狠手辣,却没想到,他竟然敢对自己的儿子下手!“他们还给了我一样东西,说……说让您自己看。”高成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高其倬。
高其倬打开纸包,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撮头发,和一根带血的手指!那手指,他一眼就认出,是自己从小带在身边的贴身小厮的!“他们……他们还说,如果我敢把奏折递上去,下一次,送回来的,就是我的手指!”高成已经吓得泣不成声。
高其倬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愤怒、恐惧、无助,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击垮。他一生清廉,两袖清风,唯一的软肋,就是这个体弱多病的儿子。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不能失去儿子。
“父亲,我们……我们惹不起他们的!算了吧!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高成拉着高其倬的衣袖,苦苦哀求。高其倬看着儿子那张充满恐惧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两份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奏折。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朝廷的法度,是天下的公理;另一边,是自己的独子,是血脉的亲情。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走到火盆边,拿起那份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奏折和账本,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这是他毕生的追求,是他对“清白”二字的坚守。烧了它,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向恶势力低了头。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高大人,深夜打扰,还望海涵。”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高其倬抬头一看,惊得倒退一步,来人竟然是苏州织造,曹頫!曹家,是江南最有势力的家族之一,也是这次事件最大的受益者。
“曹织造,你……你来做什么?”高其倬警惕地看着他。“我来,是来送高大人一程。”曹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高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能管,也不是你该管的。李卫倒了,对你,对大家,都有好处。”他指了指火盆,“烧了吧。烧了它,你还是那个两袖清风的好官。你的儿子,也能平平安安。否则,哼哼……”
曹頫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高其倬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一颗被推出来,用来对付李卫,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他的“清正”,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当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该被销毁了。
惨然一笑,高其倬将奏折和账本,扔进了火盆。熊熊的火焰,瞬间将纸张吞噬。火光映在他绝望的脸上,也映在了门外一个黑影的眼中。那黑影,正是阿四。
他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仿佛从未出现过。
10
三天后,京城里爆发了一场大地震。
但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怡亲王胤祥,突然发难,联合都察院,弹劾苏州织造曹頫“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意图谋反”。与此同时,李卫也上奏,揭露了江南官场大规模的贪腐网络,以及他们是如何构陷改革派,如何利用高其倬这把“清官之刀”的阴谋。
证据确凿,条条清晰,如同一张大网,将江南的守旧势力一网打尽。原来,李卫那晚的豪赌,并非只有“苦肉计”那一环。他一方面派人假扮李卫的势力,去“绑架”高成,逼高其倬就范;另一方面,又派人暗中保护高成,并跟踪曹頫,拿到了他与反对派勾结的确凿证据。
那撮头发和断指,是李卫从一个死囚身上取来的。高成的“惊吓”,是阿四一手导演的。而高其倬烧掉奏折的那个夜晚,他以为自己向黑暗低头,殊不知,正是他绝望中的这一举动,才让李卫的计划得以完美闭环。他虽然毁了李卫的“罪证”,却也亲手将曹頫等人,送上了绝路。
当雍正皇帝看到那些证据时,龙颜大怒。他没想到,那些人竟然如此大胆,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权谋伎俩。他更没想到,李卫在看似被动的局面下,竟然能布下如此精妙绝伦的反击之局。
“李卫,田文镜,是朕的肱股之臣!谁敢动他们,就是动朕!”雍正的声音,在紫禁城上空回荡。一道道圣旨从京城发出,直指江南。曹頫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陆生楠等人,也因牵连其中,被一一罢官。一场波及全国的大清洗,就此展开。
几个月后,河南。田文镜重新掌握了局面。那些被调离的官员位置,都已换上了支持新政的人。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行事不再那么操切,而是采取了更为稳妥的方式,稳步推进改革。
河南的官场风气,为之一新。
江南,经过这次大换血,也成了新政的另一个根据地。李卫的秘密钱庄,虽然被查封了一个,但他利用抄没曹頫等人的家产,建立了更多更隐蔽的产业,为改革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养心殿内,雍正皇帝设宴款待李卫和怡亲王胤祥。三人举杯,相视一笑。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明争暗斗,都化作了杯中的醇酒。
“李卫,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雍正看着李卫,眼中满是赞赏。“臣不敢居功。全赖皇上圣明,王爷运筹帷幄。”李卫恭敬地回答。“你的‘小见识’,朕是领教了。”雍正笑道,“朕以前,总觉得你滑头,不像田文镜那样刚直。现在朕才明白,你的圆滑,正是你的大智慧。有你在,朕,安心。”
李卫心中一暖。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冒险,都值得了。他知道,这场改革的道路,还很长。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挑战。
但他不再畏惧。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站着一位励精图治的君主,站着无数渴望清明盛世的百姓。
宴席散后,李卫走在宫道上。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他抬头望着那轮圆月,想起了那晚在书房里写下的四个字——“如履薄冰”。如今,冰面虽未融化,但他已经找到了在冰上行走的窍门。
那便是,既要有一颗为民请命的赤诚之心,又要有洞察世事的圆融之智。
他微微一笑,迈开大步,向宫门外走去。他的背影,在月下拉得很长,坚定而又从容。前路漫漫,但他知道,只要方向是对的,无论走得多慢,终将到达彼岸。
这个大清的盛世,终将在他们这一代人的手中,铸就。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