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声明:本文基于真实历史人物和事件,结合公开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化加工创作。文中对话、心理活动等细节为合理推测,目的是增强文章可读性,尽可能还原历史情境。核心史实(人物、时间、地点、重大事件)均真实可考。
光绪二十年,岁在甲午。
欧洲的空气里弥漫着工业革命的余烬与殖民扩张的硝烟,而在遥远的东方,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正如火如荼。
伦敦,大清国驻英法意比四国公使馆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泰晤士河上终年不散的浓雾。
驻欧二等参赞宋育仁,字芸子,一个年富力强的四川富顺人,正死死地盯着桌案上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朝鲜半岛的轮廓犬牙交错,黄海的海域被朱笔圈出了一个个刺目的红圈。
丰岛、平壤、鸭绿江口。
每一个地名,都代表着一场惨败,都像一根钢针,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着,从国内传来的每一份战报,都在无情地撕扯着这位远在万里之外的清国官员的神经。
{jz:field.toptypename/}北洋水师,这支耗费了朝廷无数心血与金钱的亚洲第一舰队,竟然在黄海大东沟一役中遭受重创。
定远、镇远虽存,但致远、经远、超勇、扬威四舰沉没,上千名海军将士葬身鱼腹。
陆路战场更是兵败如山倒。
牙山失守,平壤溃败,清军被悉数逐出朝鲜。
日军的兵锋,已经直指辽东半岛,大有渡过鸭绿江,进犯大清龙兴之地的架势。
公使龚照瑗唉声叹气,整日里在官邸中踱步,口中念叨着“奈何,奈何”。
其他的馆员,也大多面如死灰,聚在一起时,除了痛骂几句倭人狡诈,便再也说不出什么有见地的话来。
只有宋育仁不同。
他的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焦虑和愤怒。
他本是翰林院编修出身,满腹经纶,一腔报国热血。
奉派出洋,本意是学习西方的船坚炮利之术,以求为国家富强尽一份力。
可如今,国门洞开,强敌入侵,他这个身在海外的臣子,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家一步步滑向深渊。
他不甘心。
“龚使,各位同僚,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枯坐,等待国内的败报吗?”宋育仁终于忍不住,在一片沉寂中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
龚照瑗停下脚步,苦笑着摇了摇头:“芸子,非是我等不愿尽力,实乃鞭长莫及啊。朝廷自有方略,我等外官,除了遵从号令,又能做些什么?”
“朝廷的方略,就是一味地退让,一味地乞和吗?”宋育仁霍地站起身,手中的电报纸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我观西洋各国报纸,无一不在分析我大清与日本的战局。他们都说,日本此战,乃是倾全国之力,毕其功于一役。其陆军主力,尽数派往朝鲜、辽东前线,海军联合舰队,亦在黄海与我北洋水师主力纠缠。”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了日本本土的位置上。
“诸位请看,这里!日本四岛,此刻必然是他们防备最为空虚的地方!”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朝鲜和辽东的战场上,却忽略了战争的发起者,那个小小的岛国。
一个年轻的随员迟疑地开口:“宋参赞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直捣黄龙!”宋育仁一字一顿,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我们组建一支奇兵,不与日军在朝鲜主战场纠缠,而是绕开他们的主力,从海上直扑其本土!东京、横滨、长崎,任何一处都是他们的要害。只要我们能成功登陆,放一把火,毁掉他们的船厂兵工厂,甚至只是在他们的京畿之地制造混乱,就足以让其国内大乱,前线军心动摇!”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龚照瑗被宋育仁大胆的想法惊得目瞪口呆。
“在欧洲组建一支奇兵?我们哪里来的人?哪里来的船?哪里来的钱?”
“人,可以招募。南洋诸岛,有我大清子民数十万,其中不乏忠义敢死之士。西洋各国,亦有退役的军人、水手,只要给足佣金,他们愿意为任何人卖命。”
“船,可以购买或租赁。这欧洲,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船。只要有钱,最新式的巡洋舰都能买到。”
“至于钱……”宋育呈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朝廷指望不上,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愿捐出我全部俸禄积蓄。另外,南洋、美洲的华商巨富,心系故国者不知凡几,只要我们登高一呼,晓以利害,他们岂有坐视国家沉沦之理?”
整个公使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宋育仁这个疯狂而又似乎并非全无可能性的计划给震慑住了。
这已经不是外交官的范畴了,这分明是一个军事统帅的惊天豪赌。
龚照瑗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下属,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宋育仁才华横溢,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胆魄。
“芸子,此事体大,非同小可。一旦失败,不仅是你我,整个公使馆都要担上万劫不复的罪名。你可想清楚了?”龚照瑗的语气无比凝重。
“想清楚了。”宋育仁的回答斩钉截铁。
“与其坐而待亡,不如起而战之。大丈夫生于世,当为国为民,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若能以此计扭转国运,纵然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的话掷地有声,让在场一些年轻的馆员热血沸腾。
“宋大人说得对!跟小日本拼了!”
“我等虽是文官,也愿追随宋大人,共赴国难!”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龚照瑗长叹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这头被激怒的雄狮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好。此事,我虽不能以公使馆名义出面,但……我会为你周旋。能帮多少,算多少。”
得到了公使的默许,宋育仁的计划立刻从一个疯狂的构想,变成了可以付诸实施的绝密行动。
他将这个计划命名为“奇袭”。
行动的第一步,是筹款。
宋育仁深知,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他首先将自己多年为官积攒下的数万两白银全部捐出,作为启动资金。
紧接着,他亲自执笔,写下了一封封情真意切的信函。
这些信,没有发往国内的王公大臣,而是通过秘密渠道,送往了新加坡、吕宋、旧金山、檀香山等地,交到了那些富甲一方的海外华商手中。
信中,他没有空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而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描述了国内战场的惨状,分析了清日两国的国力对比,以及这场战争如果失败,对所有海外华人意味着什么。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日之日人,能欺我大清,明日之西人,便能欺我华商。若国不存,我等纵有金山银山,亦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信的末尾,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奇袭”计划,并恳请这些海外的同胞,为了国家,也为了自己子孙后代的尊严,慷慨解囊,共襄义举。
信发出后,宋育仁便开始了焦急的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心血,能否打动那些在商海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生意人。
然而,回音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热烈。
最先响应的,是南洋巨富、被称为“橡胶大王”的闽籍商人张弼士。
他直接派人送来了一张五十万两白银的巨额银票,并附上一封短信,信中只有八个字:“国家有难,义不容辞。”
紧接着,吕宋的华商领袖陈谦善、旧金山的“淘金王”李亚丁……一个又一个在海外华人世界中如雷贯耳的名字,都加入了这场豪赌。
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一笔笔巨款,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宋育仁在伦敦开设的一个秘密账户中。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筹集到的资金,就达到了惊人的二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在当时足以购买一支小型的舰队。
钱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船和人。
宋育仁将目光投向了英国。
作为世界第一的海军强国和造船中心,英国的船厂里,停泊着各式各样的军舰。
有的是英国海军替换下来的旧船,有的是为南美等小国建造但对方却无力支付尾款的新船。
宋育仁通过一个在英国议会中有相当影响力的议员朋友,秘密接触了阿姆斯特朗等几家著名的造船公司。
他宣称自己是为一家南洋的私人船运公司采购船只,用于打击海盗。
在金钱的驱动下,船厂主们并没有过多地追问这些船的最终用途。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宋育仁最终敲定了一份采购合同。
他耗资一百余万两白银,购买了两艘新锐的穹甲巡洋舰。
这两艘军舰虽然不是顶级的战列舰,但航速快,火力猛,续航能力强,非常适合执行长途奔袭的任务。
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没有为军舰安装最大口径的主炮,而是选择了射速更快的副炮,并加装了大量的机关炮,使其看起来更像是用于“剿匪”的武装商船。
此外,他还租赁了十余艘大型运输船,用来运载兵员和补给。
军舰停靠在挪威的一个偏僻港口进行最后的改装和整备,运输船队则在比利时的安特卫普港集结。
一切都在秘密而高效地进行着。
船的问题解决了,最关键的“人”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组建一支能够执行跨海突袭任务的军队,其难度远超宋育仁的想象。
他首先想到的,还是海外的华人。
他派出亲信,前往南洋各地的华人社区,秘密招募志愿者。
他开出的条件极为优厚,不仅有高额的安家费,还承诺事成之后,人人有重赏。
消息一出,应者云集。
在马尼拉、在新加坡、在巴达维亚,无数在码头做苦力、在种植园当工人的华人青年,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热血沸腾地前来报名。
他们中的许多人,在国内时就曾习练过武艺,身强力壮,血气方刚。
国仇家恨,加上重金的诱惑,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投身到这场前途未卜的冒险之中。
短短两个月,就招募到了两千多名精壮的华人子弟。
这些人,构成了这支“奇袭军”的骨干。
但宋育仁知道,光有血勇是不够的。
现代战争,需要懂得操作新式武器、懂得排兵布阵的专业军人。
于是,他又通过各种关系,在欧洲的退役军人市场里“淘宝”。
他高薪聘请了数十名曾在英国、德国、法国等国军队中服役过的尉级军官,让他们担任这支新军的教官。
又招募了数百名有经验的炮手、水手、轮机兵,他们大多是因各种原因离开本国海军的失意者,如今为了金钱,很乐意为大清效力。
舰队的指挥官,宋育仁更是费尽了心思。
他需要一个既有丰富航海经验,又有指挥才能,还绝对可靠的人。
最终,他选定了一位名叫尼克松的英国退役海军上校。
这位上校曾在皇家海军服役二十余年,参加过多次殖民战争,为人精明强干,但因性格孤僻,得罪了上司,才被迫提前退役,正赋闲在家。
宋育仁亲自登门拜访,许以重金和事成之后向清廷为他请功封爵的承诺。
失意的上校被宋育仁描绘的宏伟蓝图和惊人胆魄所折服,慨然应允,出任这支“南洋护航队”的总指挥。
于是,一支成分复杂、语言不通,但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奇特军队,就这样在欧洲的角落里悄然成型了。
为了进行整合训练,宋育仁将这支部队的集结地,选在了当时还是西班牙殖民地的菲律宾。
他以一家新成立的“南洋农垦公司”的名义,在马尼拉附近购买了一大片偏僻的土地,作为训练基地。
两千多名华人志愿者和数百名西洋雇佣兵,分批乘坐商船,秘密抵达这里。
一场紧张而艰苦的训练开始了。
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碍。
宋育仁又高价请来一批翻译,在训练场上声嘶力竭地来回传达着命令。
英国教官的口令,要先翻译成汉语,再由华人队长传达给下面的士兵。
一个简单的队列动作,往往要折腾半天。
武器操作的训练更是困难重重。
这些华人青年大多只摸过刀枪棍棒,对后膛枪、机关炮这些“洋玩意儿”一窍不通。
教官们只能手把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
白天,训练场上枪声、炮声、口令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晚上,宋育仁还要亲自给华人士兵们上课,给他们讲述这次行动的重大意义,激发他们的爱国热情和战斗意志。
“我们此去,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而是为了洗刷国耻,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能挺直腰杆做人!”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国家的英雄。你们的名字,将会被刻在历史的功勋柱上!”
在他的鼓动下,士兵们的士气日益高涨,训练也渐入佳境。
与此同时,停泊在挪威的两艘巡洋舰,也完成了最后的改装。
它们悬挂着巴西国旗,伪装成商船,由尼克松上校亲自指挥,带着招募来的西洋水手,悄然无声地离开了欧洲,开始了横跨大西洋、印度洋,前往菲律宾的漫长航程。
一切都在按照宋育仁的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他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激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舰队如一把尖刀,划破太平洋的黎明,出现在毫无防备的东京湾。
他仿佛已经听到,日本国内因京师遇袭而响起的阵阵哀嚎。
他甚至开始构想起事成之后,如何在谈判桌上,让日本人把吃下去的全部吐出来。
然而,他忽略了一点。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此大规模的购舰、招兵、集结,虽然已经做得极为隐秘,但终究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尤其是在殖民地遍布全球,情报网络无孔不入的英国人面前。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英国驻马尼拉的领事。
他发现,近期有大量华人青壮年涌入马尼拉,并在郊外的一个庄园里进行着军事化的训练。
同时,他还收到了来自欧洲的情报,说有两艘神秘的巡洋舰正向远东驶来。
领事将这些零散的信息串联起来,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他将自己的怀疑,写成报告,发回了伦敦。
报告很快摆在了英国外交大臣的办公桌上。
英国人对于这场远东的战争,抱着的是一种坐山观虎斗的心态。
他们既不希望大清国彻底崩溃,导致远东权力真空,被俄国人趁虚而入。
也不希望日本的扩张势头过猛,威胁到他们在远东的利益。
维持一种均势,是英国当时的基本国策。
宋育仁的这个计划,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如果成功,战争的走向将彻底改变。
如果失败,也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比如激怒日本,导致战争规模无限扩大。
经过短暂的权衡,英国政府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将这份情报,通过非官方的渠道,“不经意”地透露给了大清国驻英公使龚照瑗。
当龚照瑗从自己的英国朋友口中,得知宋育仁的计划已经“可能”被泄露时,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刻找到宋育仁,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芸子,出事了!英国人恐怕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龚照瑗的声音都在发抖。
宋育仁的心猛地一沉,但他的脸上却依然保持着镇定。
“龚使不必惊慌。知道就知道,他们没有证据,也无法干涉。我们的船悬挂的是巴西国旗,我们的人员是以私人公司名义招募。只要我们自己不承认,他们能奈我何?”
“可是……可是如果英国人把这个消息捅给日本人呢?”龚照瑗急道。
“他们不会的。”宋育仁摇了摇头,分析道,“英国人最希望看到的,是中日两败俱伤,他们好从中渔利。现在日本占据上风,他们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我们,是想让我们给日本制造一点麻烦,平衡一下局势。他们绝不会希望日本提前得到预警,让我们无功而返。”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宋育仁的心里,已经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知道,夜长梦多。
计划必须提前了。
他立刻给远在马尼拉的训练基地和正在路上的尼克松上校发出密电,命令他们加快进度,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与此同时,在国内,战局的糜烂速度,比宋育仁预想的还要快。
辽东半岛失守,旅顺陷落。
日军在旅顺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数万军民遇害。
消息传来,举国震惊,朝野震动。
以慈禧太后和李鸿章为首的主和派,彻底失去了与日本继续打下去的勇气。
他们开始通过美国驻华公使田贝,向日本传递求和的意愿。
而日本方面,虽然在战场上节节胜利,但国内的财力、物力也已接近极限。
一场豪赌,让他们赢得了牌面,却也掏空了口袋。
他们也希望能尽快结束战争,将胜利的果实落袋为安。
于是,一场秘密的媾和谈判,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悄然开始了。
而这一切,远在欧洲的宋育仁,并不完全知情。
他收到的电报,只说了旅顺失陷,朝廷震怒,但并没有提及已经开始求和。
在他看来,旅顺的惨败,反而更应该坚定朝廷抵抗到底的决心。
他的“奇袭”计划,在此刻就显得尤为重要和迫切。
终于,在光绪二十年的冬天,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传到了伦敦。
尼克松上校指挥的两艘巡洋舰,历经两个多月的航行,成功抵达了菲律宾外海的预定地点。
马尼拉训练基地的两千多名士兵,也完成了基础训练,整装待发。
租来的运输船队,满载着粮食、弹药、煤炭,也已在秘密港口集结完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宋育仁再也坐不住了。
他向公使馆告了假,以“考察南洋商务”为名,登上了前往东方的轮船。
他要亲临一线,指挥这次足以改变历史的伟大远征。
轮船在海上航行了近一个月。
当宋育仁在马尼拉一个不起眼的码头登陆,开云app在线下载看到前来迎接他的那些精神抖擞的华人战士,以及陪同前来的,身材高大、眼神锐利的尼克松上校时,他多日来的疲惫和忧虑一扫而空。
“上校先生,士兵们的状态如何?”宋育仁用流利的英语问道。
“报告先生,他们都是好样的。”尼克松上校回答道,“虽然训练时间很短,但他们是我见过的最有纪律、最能吃苦的士兵。只要指挥得当,他们能发挥出惊人的战斗力。”
宋育仁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亲自检阅了部队。
看着那一排排虽然肤色黝黑、身材不高,但眼神里闪烁着光芒的年轻脸庞,他仿佛看到了大清国未来的希望。
随后,他又在尼克松上校的陪同下,乘坐小船,检阅了停泊在远海锚地的舰队。
那两艘崭新的巡洋舰,在阳光下闪烁着钢铁的光泽,炮管昂扬,威风凛凛。
十余艘运输船,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在周围。
这就是他耗尽心血,一手打造出来的力量。
“大人,我们何时出发?”华人军队的领队,一个名叫刘永福的广东籍退役武官,激动地问道。
这个刘永福并非黑旗军的那个刘永福,只是同名同姓,早年在南洋经商,颇有威望,此次被宋育仁的义举感召,主动前来投效。
宋育仁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的海图。
“根据气象预报,三天后,将会有一股强劲的东北信风。我们可以借助风势和洋流,以最快的速度北上。传我的命令,全军登船,做好起航准备。目标,东京湾!”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基地立刻沸腾了起来。
士兵们扛着自己的武器和行囊,井然有序地登上运输船。
炮手和水手们,则在巡洋舰上做着最后的检查。
煤炭、淡水、食物被源源不断地吊装上船。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出征前的兴奋和紧张。
宋育仁和尼克松上校,以及主要的军官们,则登上了旗舰“成功”号巡洋舰。
他们在海图室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航行路线和攻击方案。
“我们将沿着菲律宾群岛东侧北上,避开所有常规航线。在琉球群岛以东转向,然后借助黑潮,直插日本本州岛南岸。”尼克松上校指着海图,详细地解释着。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横滨港,那里是东京的门户,也是日本重要的工业区和物资集散地。只要摧毁了横滨的船厂和仓库,就能给东京造成巨大的恐慌。”
“登陆之后,部队分为三路。一路控制码头,防止日军增援。一路直扑军火库和兵工厂,予以彻底摧毁。还有一路,也是最重要的一路,向东京方向佯动,制造更大的混乱,但切记不可恋战。”
宋育仁补充道:“我们的目的不是占领,而是破坏和震慑。一旦目标达成,立刻撤退,绝不与日军主力纠缠。”
计划周密,分工明确。
所有人都对这次行动充满了信心。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出征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天高云淡,海风和煦。
舰队已经全部准备就绪,在预定的海域排开了阵型。
两艘巡洋舰一前一后,护卫着中间的运输船队,如同两只蓄势待发的猎鹰。
旗舰“成功”号的舰桥上,宋育仁身着一身笔挺的西式礼服,手中拿着一具单筒望远镜,眺望着远方的海平线。
他的身后,站着尼克松上校、刘永福等一众将领。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尼克松上校看了一下怀表,又看了看天边的云层和海面的波浪,对宋育仁说道:“先生,风向和洋流都非常理想,是起航的最佳时机。”
刘永福也抱拳道:“大人,吉时已到,请下令吧!”
宋育仁深吸了一口气,胸中豪情万丈。
数月的奔波,无数的艰辛,在此刻都将化为改变国运的雷霆一击。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正准备用力挥下,下达那个将震动世界的命令。
就在这一刹那,瞭望塔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
“西南方向,有快船接近!悬挂的是……是我们大清的龙旗!”
所有人都愣住了。
龙旗?
在这个远离本土万里之遥的南洋海面上,怎么会突然出现悬挂大清龙旗的船只?
宋育仁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他拿起望远镜,朝西南方向望去。
只见一艘小型的蒸汽通讯船,正开足了马力,船首劈开白色的浪花,如一支离弦之箭般向旗舰冲来。
船的桅杆上,一面黄底蓝龙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是那么的刺眼。
“让他们停船检查!”尼克松上校本能地感到了危险,立刻下令。
但那艘船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打出了请求靠近的旗语。
很快,快船靠近了“成功”号,一名身穿大清官服的信使,在两名水手的搀扶下,手脚并用地顺着绳梯爬了上来。
那名信使看起来风尘仆仆,脸色苍白,一登上甲板,就四处张望,当他看到宋育仁时,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宋……宋大人!可算找到您了!”信使气喘吁吁,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何人?从何而来?有何要事?”宋育仁厉声问道。
信使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漆金木筒,高高举过头顶。
“下官乃总理衙门章京,奉……奉太后和皇上旨意,八百里加急,前来传旨!”
宋育仁的心猛地一沉。
他接过那冰冷的漆金木筒,指尖的颤抖几乎无法抑制。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要么是扭转乾坤的嘉奖,要么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副官刘永福见他迟迟没有动作,焦急地低声道:“大人,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
话音未落,宋育仁已然拧开了筒盖,抽出了那卷明黄色的丝帛。
他没有去看那些繁复的祝语,目光如利剑般直刺核心,瞬间便找到了那几个决定他,也决定大清国运的字。
他只感到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骤然一黑,手中的圣旨几乎拿捏不住。
突然,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位从京城赶来的信使,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幽幽地开口了……
“宋大人,太后有旨,着您即刻停止一切‘不合时宜’之举,将所募款项、所购船只,悉数上交,听候朝廷处置。您本人……即刻回京,另有任用。”
信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宋育仁的心上。
“不合时宜?”
宋育仁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凄厉的苦笑。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信使,望向那一张张茫然而又焦急的脸庞。
那些他亲手招募来的战士,那些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同胞,还在运输船上等待着他下令出征的号角。
他手中的圣旨,轻飘飘的,却又重如泰山。
上面朱红的御印,仿佛是国家滴落的鲜血。
“为什么?”
他嘶哑地问道,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为什么?!前线兵败如山,国都危在旦夕,我等海外孤臣,欲为国分忧,行此一击制胜之策,何来不合时宜之说?!”
信使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只是小声说道:“宋大人,朝廷……朝廷已经决定与日本议和了。李中堂不日将启程赴日,共商和平大计。太后的意思是,切不可因您的‘轻举妄动’,而破坏了和谈大局啊。”
“议和?”
宋育仁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幸而被身后的刘永福扶住。
“打不赢才要议和!我们若是能在日本本土得手,逼其撤兵,我们在谈判桌上才有筹码!现在主动停手,这不等于自断臂膀,任人宰割吗?!”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不甘。
尼克松上校听不懂中文,但他从宋育仁的表情和信使的态度中,已经猜到了大概。
他走上前,低声问道:“先生,是计划取消了吗?”
宋育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他没有回答尼克松,而是转向那名信使,一字一顿地问:“是谁?是谁将我的计划泄露给了朝廷?”
信使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支吾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龚使大人……”
龚照瑗!
宋育仁的身体剧烈地一晃。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当初默许他行动,并表示会为他周旋的顶头上司,竟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给了他致命一刀。
他后来才明白,龚照瑗并非有意背叛。
而是当他得知朝廷已经决定议和,李鸿章即将赴日谈判时,这位谨小慎微的传统官僚,被吓破了胆。
他害怕宋育仁的“奇袭”计划一旦发动,会彻底激怒日本人,让和谈破裂。
更害怕一旦事败,自己作为公使,会受到牵连,丢掉乌纱帽。
在个人前途和国家命运的抉择面前,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他将宋育仁的全部计划,包括舰队的规模、人员的构成、集结的地点,详详细细地写成了一份密折,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回了北京。
这份密折,被直接送到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当恭亲王奕訢和一众大臣们看到这份报告时,其震惊程度,不亚于听到一场大捷。
但震惊过后,却是无尽的恐慌。
这群早已被日本人吓破了胆的王公大臣,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恐惧。
宋育仁这是要捅破天啊!
我们这边正低声下气地求和,你那边却要派兵去偷袭人家的老巢?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万一惹恼了日本人,他们拒绝和谈,挥师打过山海关,直扑北京城,这个责任谁来负?
密折被紧急呈送到紫禁城,摆在了慈禧太后的面前。
这位统治了大清国近半个世纪的女人,此时心中也只有一个“和”字。
战争已经耗尽了国库,也耗尽了她的耐心。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噩梦,保住自己的权位,保住大清的江山。
宋育仁的计划,在她看来,就是一个不懂事的臣子在胡闹,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政治冒险。
“荒唐!简直是荒唐!”
她将密折重重地拍在桌上,对身边的李鸿章和奕訢说道:“立刻传旨,让这个宋育仁马上给哀家住手!把他的船和钱都收回来!人也调回来,发配到新疆去,让他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顾全大局!”
一道决定国运的圣旨,就这样在几个主和派官员的惊恐和慈禧太后的短视之下,被草草地拟定了出来。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艘追魂夺命般的通讯船,和这封冰冷刺骨的圣旨。
“大人……我们……还打不打?”刘永福扶着宋育仁,声音颤抖地问道。
运输船上,两千多名战士还在眼巴巴地望着旗舰,等待着出征的命令。
打?
这就是抗旨不遵,形同谋逆。
就算侥幸成功,回到国内也是死路一条。
不打?
他如何向那些捐出巨款的海外侨胞交代?
如何向这些追随他、信任他的热血男儿交代?
他数月的心血,整个国家的最后一次翻盘机会,就要这样付诸东流吗?
宋育仁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杀了这个信使,伪造圣旨,继续进军!
但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
他是一个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士大夫,忠君爱国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他可以为国捐躯,却不能公然抗旨。
“传令……”
宋育仁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全军……返回马尼拉基地,听候命令。”
刘永福的眼中瞬间涌满了泪水,但他还是挺直了胸膛,大声回应:“是!”
尼克松上校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对宋育仁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走下舰桥,去执行那个让他同样感到无比憋屈的命令。
返航的旗语,在旗舰的桅杆上升起。
运输船队上,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战士们不明白,为什么在即将出征的时刻,却要返航。
当“停止行动,返回基地”的命令传达到每一艘船上时,整个舰队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之而来的,是冲天的愤怒和失望。
“为什么不打了?”
“我们不是要去打小日本吗?”
“朝廷都是一群懦夫!”
叫骂声、哭喊声、捶打船舷的声音,在海面上此起彼伏。
宋育仁站在舰桥上,听着这一切,心如刀割。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骗子,欺骗了所有人的信任和感情。
舰队垂头丧气地返回了马尼拉的港口。
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得到消息的西班牙殖民地官员。
他们以“非法军事集结”为由,包围了整个基地,收缴了所有的武器。
两艘巡洋舰,被西班牙海军强行“代管”。
那二百万两白银的巨款,也被冻结,最终在清廷的命令下,作为“赔偿”和“罚款”,大部分落入了西班牙人的口袋,一小部分被“上缴”国库,实际上是被各级官员层层盘剥,不知所踪。
两千多名招募来的华人战士,在一夜之间从英雄变成了弃儿。
他们被遣散,身无分文,流落异乡。
许多人至死都没能再回到故土。
一场轰轰烈烈的“奇袭”计划,就这样以一种无比屈辱和荒诞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宋育仁,这个计划的策划者和执行者,则成了最大的罪人。
他被一纸调令,从海外召回国内。
迎接他的,不是嘉奖和封赏,而是一场冰冷的审判。
在总理衙门的公堂上,他据理力争,痛陈议和之失,力主继续作战。
但他的声音,在主和派一手遮天的朝堂上,显得是那么的微弱和不合时宜。
最终,他被以“妄开边衅,险误大局”的罪名,革去官职,发配新疆伊犁充军。
就在宋育仁踏上西行戍边之路的时候,李鸿章在日本马关,签下了那个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
条约规定,大清国承认朝鲜“独立”,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岛及其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给日本,赔偿日本军费库平银二万万两。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后来,在俄、德、法三国的干涉下,日本虽然被迫将辽东半岛“归还”给了中国,但大清却为此额外支付了三千万两白银的“赎辽费”。
总计二亿三千万两白银的巨额赔款,相当于当时清政府三年的财政总收入。
还有那座美丽的宝岛——台湾,从此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开始了长达半个世纪的血泪殖民史。
当这个消息传到遥远的新疆时,正在戍所里苦读诗书的宋育仁,将手中的毛笔生生捏断。
他仰天长啸,泪如雨下。
两亿三千万两白银!
这是个什么概念?
他当初的奇袭计划,总花费不过二百万两。
如果朝廷能将这笔赔款的百分之一,哪怕是千分之一拨给他,他都有信心将日本闹个天翻地覆,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割地赔款、任人宰割的地步!
慈禧和那些王公大臣们,宁愿把钱赔给打败自己的敌人,也不愿拿出来支持自己的臣子去争取一场胜利。
这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悲哀!
宋育仁在新疆的戍所里,度过了数年孤寂而又痛苦的时光。
他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著述之中。
他写下了《时务论》、《富民论》等著作,深刻反思甲午之败的原因,探寻国家富强之道。
他不止一次地在书中复盘自己那个未能实现的计划。
他坚信,如果不是那道来自京城的圣旨,如果他的舰队能够顺利起航,历史完全有可能是另一种写法。
即便不能彻底击败日本,也足以使其国内陷入混乱,从而在谈判中为大清争取到更有利的条件,至少,台湾可以保住,赔款也能大大减少。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数年后,朝廷实行新政,大赦天下。
宋育仁得以返回家乡四川。
此时的他,已是两鬓斑白,锐气尽失。
他婉拒了所有请他出山任职的邀请,在成都创办了报纸,兴办了学堂,试图用另一种方式,来唤醒这个沉睡的民族。
晚年的宋育仁,常常一个人独坐,对着一张陈旧的世界地图发呆。
他的目光,总会落在日本列岛和菲律宾之间的那片海域。
那里,埋葬了他一生的梦想,也埋葬了大清国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
临终前,他将自己的子孙叫到床前,留下的遗言不是分家产,不是嘱后事,而是一句沉痛的告诫:
“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抵抗。国之命运,必争于自己之手,而不能寄望于敌人的仁慈,更不能断送于庸人的掣肘……”
说完,他便溘然长逝,眼中似乎还带着无尽的遗憾。
宋育仁的故事,如同一颗流星,划过晚清黑暗的天空,虽然短暂,却留下了璀璨而又悲怆的光芒。
他的失败,不是军事上的失败,而是政治上的失败。
他败给了腐朽的体制,败给了短视的当权者,败给了那个时代深入骨髓的懦弱与保守。
那个被扼杀在摇篮里的“奇袭”计划,也成为了甲午战争中,乃至整个中国近代史上,最令人扼腕叹息的一页。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个老大帝国在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的茫然、无措与荒唐。
也像一声警钟,时至今日,依然在历史的长河中,回响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