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梁河的尘土早已落定,可那辆驴车却总在史书边角晃荡,一晃就是上千年。
《辽史·本纪第九》记下这么一笔:“秋七月癸未,沙等及宋兵战于高梁河,少却;休耶、斜轸横击,大败之。宋主仅以身免,至涿州,窃乘驴车遁去。”寥寥数语,没修饰,没遮掩,就把堂堂大宋天子写成了落荒而逃的败将。
这不是民间野史,是元朝官修的正史,照理说该给前朝皇帝留点体面,可偏偏连“乘驴车”这种细节都刻进去了。
宋太宗赵光义确实在高梁河吃了大败仗。
那是太平兴国四年(979年),他刚灭了北汉,士气正高,想趁势收复燕云十六州。
一路北上,初期进展顺利,宋军围攻幽州,辽国守军吃紧。
可仗打到七月,辽将耶律休哥、耶律斜轸从东西两翼包抄,宋军阵脚大乱。
赵光义中箭负伤,坐骑被杀,最后只能混在溃兵里,偷偷摸摸上了辆驴车,连夜逃到涿州。
这事搁谁身上都不体面。
可奇怪的是,它没被抹掉,反而在《辽史》《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里反复出现。
按常理,皇帝吃败仗这种事,史官要么轻描淡写,要么干脆不记。
比如《旧唐书》写唐太宗征高句丽受挫,只说“士卒疲弊,乃班师”,八个字打发了事。
可赵光义的驴车,却成了史书里的钉子户,拔都拔不掉。
为什么?
因为修史从来不是为了还原真相,而是为了服务当下。
从唐朝开始,官修前代史就成了王朝确立合法性的关键动作。
唐太宗设史馆,命房玄龄监修国史,从此宰相兼领史职成为定制。
修史不是学术活动,是政治工程。
谁掌权,谁就定义“历史”。
所以《晋书》能把司马懿写成忠臣,《隋书》能把杨广写成暴君,《旧五代史》能把朱温写成乱臣贼子——不是他们本来就是那样,而是李唐、赵宋、后周需要他们“是那样”。
赵光义的狼狈之所以没被删,恰恰是因为没人觉得有必要删。
北宋自己修《太宗实录》,前后至少改过三次。
第一次是真宗朝,由李沆主持,还算平实;第二次是仁宗初年,刘太后当政,为压低赵光义一系的声望,刻意突出真宗继位的“合法性”;第三次是仁宗亲政后,又把调子拉回来,强调太宗“克定大业”的功绩。
但无论怎么改,高梁河之败都没被抹去。
为什么?因为这场败仗不影响赵光义的皇位合法性——他不是靠军功上台的,他是靠“金匮之盟”继兄位的。
败仗可以解释为“天意未至”“将士用命不足”,但篡位嫌疑一旦坐实,整个赵宋皇统就动摇了。
所以史官宁可留着败仗,也要掩盖烛影斧声。
这说明什么?说明史书保留什么、删掉什么,根本不是看“体面与否”,而是看“利害如何”。
再看唐代的例子。
唐高宗李治重修《太宗实录》,重点不是写李世民打了多少胜仗,而是写长孙无忌怎么从凌烟阁第一功臣变成谋反逆贼。
李治要清算舅舅,就得把他的历史形象彻底推翻。
于是原本记载长孙无忌“忠勤王室”的段落,全被替换成“阴怀异志”“结党擅权”。
连李世民亲笔写给长孙无忌的《威凤赋》,都被硬生生挪到尉迟恭名下——因为尉迟恭在玄武门之变中站队正确,是“纯臣”。
这种操作,哪是修史?分明是政治清算的延伸。
宋代更甚。
神宗朝的新旧党争,直接打到了史书里。
王安石推行新法,旧党反对;神宗死后,高太后垂帘,旧党上台,立刻重修《神宗实录》,把新法写成祸国殃民之举。
{jz:field.toptypename/}等哲宗亲政,新党复起,又推翻旧录,另修一版,把旧党写成阻挠改革的顽固派。
两版实录,内容南辕北辙,可都声称自己“据实直书”。
最荒诞的是对经典文献的利用。
王安石为证明“严刑峻法”必要,引用《尚书·胤征》中“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一句。
这话本是夏朝仲康时期,胤侯讨伐失职的羲和氏时的誓词,意思是执法从严才能成功。
王安石借此说明:对反对新法的人,就得强硬。
旧党没法从字面驳倒这句话——因为《尚书》的解释自古如此。
苏轼干脆釜底抽薪,直接否定《胤征》的史料价值。
他翻出《史记·夏本纪》,指出仲康时“政由羿出”,后羿专权,仲康只是傀儡。
既然如此,那么出兵讨伐羲和的胤侯,必然听命于后羿;而后羿是篡位者,所以《胤征》根本不是夏朝正统文献,而是“逆臣之辞”,不配入经。
这种操作,等于把儒家经典踩在脚下,只为打赢眼前的政治仗。
四书五经尚且如此,一个皇帝坐驴车逃跑,又算得了什么?
史书的笔,从来握在胜者手里。
辽国写宋太宗坐驴车,是因为他们打赢了,自然要记下对手的狼狈。
宋朝自己也记,是因为这场败仗不触及皇统根本,反而能衬托后来“守成之君”的稳健。
没人觉得这事需要遮掩——遮掩反而显得心虚。
有趣的是,《辽史》里也有辽太宗耶律德光的狼狈时刻。
后晋将领杜重威、李守贞反击时,耶律德光大败,乘奚车逃命。
奚车跑得慢,眼看追兵将至,他临时抢了头骆驼骑上,才得以脱身。
这事同样被记下来了,还写得绘声绘色:“获一橐驼,乘之乃归。”
骆驼和驴车,其实没差多少。
都是帝王溃逃的交通工具,都是胜者眼中的笑料。
但为什么没人叫耶律德光“骆驼战神”?因为辽国赢了幽云之战,稳住了北方;而赵光义丢了高梁河,从此宋军再不敢大规模北伐。
历史的嘲笑,向来只针对失败者。
真要深究,赵光义的问题不在驴车,而在之后。
他逃回开封后,没能力组织有效反击,反而急于证明自己“非无能”,连续发动雍熙北伐,结果又在岐沟关惨败。
两次大败,耗尽太祖攒下的精锐,也断了宋朝收复燕云的可能。
后世骂他“车神”,不是笑他坐驴车,是笑他坐完驴车还不知痛定思痛,反而一错再错。
对比越王勾践。
他为求活命,确实向夫差卑躬屈膝,尝粪问疾,装疯卖傻。
这些事,比坐驴车难看十倍。
可他卧薪尝胆二十年,最终灭吴称霸。
从此,“勾践尝粪”不再是污点,而是“忍辱负重”的典范。
历史从不计较手段多难看,只看结果多辉煌。
赵光义没这个结果。
他之后的宋朝皇帝,一个比一个更不敢碰燕云。
真宗澶渊之盟,仁宗庆历和议,神宗熙河开边却不敢动幽州,徽宗联金灭辽反被金灭——燕云十六州,始终是宋人心中一根刺。
而高梁河的驴车,就成了这根刺上最扎眼的倒钩。
史书之所以保留它,不是因为史官客观,而是因为后世需要一个反面教材。
新党用它说明“君主不可轻率用兵”,旧党用它证明“祖宗之法不可轻易更改”,理学家借它强调“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每个人都从这辆驴车上拆下零件,组装成自己想要的论据。
赵光义本人的尊严,在政治话语面前,轻如鸿毛。
这就是官修史学的真相:它不是镜子,是工具。
元朝修《辽史》,距离高梁河之战已三百多年。
修史者根本不在乎赵光义脸面,只在乎如何通过描写辽军胜利,衬托蒙古继承辽金正统的合理性。
明朝修《元史》,又把辽、金、元都打成“夷狄”,强调“驱除胡虏”的正当性。
清朝修《明史》,则反过来把李自成写成流寇,把南明写成伪政权。
每个王朝都在重写前朝历史,每个胜利者都在定义“什么是真实”。
所以,别信什么“青史留名”。
青史留的,从来不是你的名字,而是胜利者需要你扮演的角色。
赵光义坐驴车,史料确凿。
耶律德光骑骆驼,史料确凿。
长孙无忌从功臣变逆贼,史料确凿。
《胤征》从经典变伪书,史料确凿。
可这些“确凿”背后,全是刀光剑影。
修史的官员坐在书斋里,手握朱笔,表面在考订年月、校勘文字,实则在为当权者剪裁历史。
哪段该放大,哪段该删减,哪个人该捧,哪个人该踩——一切取决于今日之政局,而非昨日之事实。
高梁河战场上的泥土,开云早已被风吹散。
但那辆驴车,却被史官用墨汁钉在纸上,时时刻刻提醒后人:失败者连逃跑的姿势,都会被当作笑柄传颂千年。
没人追问那驴是谁家的。
没人关心车夫后来如何。
没人记得宋军士兵是否有人战至最后一刻。
历史只记住皇帝坐了驴车。
因为只有他的身份,值得被用来立论、被用来警示、被用来服务下一个时代的政治需要。
《宋史·太宗本纪》写高梁河之败,用的是“帝中流矢,乘驴车南还”。
《辽史》写得更直白:“宋主仅以身免,窃乘驴车遁去。”
一个“南还”,一个“遁去”,一字之差,立场立现。
可无论哪个版本,都没人替赵光义辩解一句。
史料未载他是否痛哭,是否悔恨,是否彻夜难眠。
我们只知道他逃了,坐驴车逃的。
这就够了。
后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个符号。
“驴车漂移”不是对赵光义的侮辱,而是对他历史功能的确认——他必须是那个失败的、轻率的、不配与太祖比肩的君主,才能衬托出后来所有“守成之主”的明智。
辽国史官记下这一笔,是为彰显辽军神勇。
宋朝史官留着这一笔,是为警示后世勿轻启边衅。
元朝史官照抄这一笔,是为说明宋之积弱由来已久。
而今天的我们翻到这一页,笑出声来,也是历史链条上的一环——我们在用娱乐化解构权威,用段子消解正统。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政治需要”?
历史从不沉默。
它只是时时刻刻被重新配音。
赵光义若地下有知,大概会苦笑。
他一生努力证明自己不比兄长差,却因一辆驴车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就算他当时骑的是御马,是战象,是龙辇,只要他败了,后世照样会找到别的词来嘲讽。
失败者没有体面可言。
史书给的,从来不是公正,而是用途。
再看《神宗实录》的反复重修。
新党上台,说王安石“变法以救时弊,虽千万人吾往矣”;
旧党执政,说他“操切苛察,致天下骚然”。
两派都引经据典,都自称“据实”,可事实只有一个,解释却有无数。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政治斗争中,连“事实”都可以被重新定义。
只要你掌握话语权,黑的能说成白的,伪的能说成真的,反贼能说成忠臣,忠臣也能说成反贼。
所以,别以为史书是铁板一块。
它是一块海绵,谁掌权,谁就挤出对自己有利的水。
高梁河之战后,赵光义试图挽回声誉。
他亲征太原灭北汉,本想一鼓作气收复幽州,却因指挥混乱、轻敌冒进,反遭合围。
战后,他下诏罪己,说“朕以寡昧,致此丧师”,看似自责,实则把责任推给“天意”和“将士不用命”。
可史官不吃这套。
《续资治通鉴长编》直接写:“帝仓皇乘驴车遁,将士不知所之,军资器甲尽委于敌。”
没有“天意”,没有“寡昧”,只有赤裸裸的溃败。
为什么?因为李焘写书时,已是南宋。
靖康之耻刚过,南宋君臣最怕的就是“御驾亲征却大败而归”的先例。
赵光义的教训,必须写得血淋淋,才能警醒高宗、孝宗别再犯同样错误。
历史就是这样一层层叠加的。
每个时代都在前人的骨头上刻下自己的口号。
辽国写赵光义逃跑,是为了夸自己。
北宋自己写,是为了内部警示。
南宋再写,是为了避免重演。
元朝重写,是为了证明宋朝气数已尽。
今天我们说“高梁河车神”,是为了消解帝王神圣性,满足网络时代的解构快感。
没有哪个版本是“真实”的。
每个版本都是“有用”的。
再说回《尚书·胤征》。
苏轼否定它的理由,今天看简直荒谬。
仲康是不是傀儡,和《胤征》是否真实,根本是两回事。
就算胤侯听命于后羿,也不代表这篇誓词是伪造的。
可政治斗争中,逻辑不重要,立场才重要。
旧党要打击新法,就必须打击新法的理论依据。
而《胤征》被王安石用来支持“威克厥爱”,那就必须被证伪。
于是苏轼不惜曲解《史记》,硬把一篇上古典籍打成“逆臣伪作”。
这种操作,在历代修史中比比皆是。
《竹书纪年》出土后,发现和《史记》多处矛盾,比如“尧舜禅让”其实是“舜囚尧”,“伊尹放太甲”其实是“伊尹篡位”。
可儒家士大夫宁愿相信《史记》,因为禅让制符合他们的政治理想。
真相?不重要。
所以,赵光义坐驴车被记下来,根本不是因为史官“敢写”,而是因为各方都觉得“写出来对我有利”。
辽国:彰显武功。
北宋:警示后人。
南宋:避免重演。
元朝:证明宋弱。
后世:提供笑料或教训。
唯一没人关心的,是赵光义本人的感受。
史料未载他是否因此抑郁,是否夜不能寐,是否对驴车二字敏感。
我们只知道,他之后再未亲征北方。
也许他明白了:
一旦失败,连逃跑的方式都会被钉上耻辱柱。
再看耶律德光。
他骑骆驼逃跑,《辽史》照样记了。
可没人嘲笑他,因为辽国后来稳住了局面,甚至迫使后晋称臣。
胜利者的小丑时刻,会被解释为“临危不乱”“随机应变”。
失败者的小丑时刻,就是“狼狈不堪”“贻笑大方”。
历史的偏见,赤裸裸。
赵光义若在高梁河之后,能像勾践一样卧薪尝胆,练兵十年,一举收复燕云,谁还会提驴车?
不,大家会说:“太宗虽一时受挫,然志不改,终雪前耻。”
他的逃跑会变成“战略性转移”,他的负伤会变成“亲冒矢石”,他的驴车会变成“与士卒同甘苦”。
可惜他没有。
他之后的北伐,一次比一次更显仓促,更显无能。
雍熙三年(986年),他派曹彬、潘美、杨业三路北伐,结果曹彬部粮尽溃退,杨业孤军被围,绝食而死。
这场惨败,比高梁河更伤元气。
从此,宋朝彻底转向守势。
驴车的阴影,越拉越长。
史书之所以不删它,是因为它成了宋朝战略转向的象征。
从“收复失地”到“守内虚外”,这个转折点,需要一个具象的符号。
赵光义的驴车,正好充当了这个符号。
不是史官残忍,是政治需要。
历代修史,最忌“为尊者讳”变成“为败者讳”。
你可以讳言皇帝私德,可以美化其政策,但不能掩盖其重大失败——因为失败本身有警示价值。
只要这个失败不影响政权合法性,史官反而会大书特书。
比如《汉书》写刘邦彭城大败,“汉王脱身,诸吕皆走”,连父亲妻子都被项羽俘虏,可照样写进本纪。
为什么?因为刘邦后来赢了,这场败仗反而衬托他“百折不挠”。
赵光义没这个“后来”。
他败了,又没翻盘。
于是败仗就成了污点,驴车就成了梗。
历史就是这样势利。
今天我们在网上说“高梁河车神”,看似戏谑,实则延续了千年史学的传统——用一个细节定义一个人。
我们不在乎赵光义灭北汉、兴科举、编《太平御览》的功绩,只记得他坐驴车逃跑。
就像后人提起李斯,只记得他“鼠 philosophy”,忘了他统一文字、制定律法的贡献。
符号化,是历史书写的宿命。
而符号的选择,永远服务于当下。
元朝修《辽史》,故意用“窃乘驴车”这种带贬义的词,是要证明宋朝君主无能,辽国取代中原正统有其必然性。
明朝修史,又把辽金打成“僭伪”,强调华夏正统在南宋。
清朝修《四库全书》,把涉及女真、蒙古的敏感内容大肆删改。
每一笔,都是政治。
所以,别问为什么赵光义的丑事没被抹掉。
要问的是:谁需要它被保留?
答案很明显:所有需要以他为戒的人。
从真宗到南宋诸帝,从理学家到改革派,从辽国史官到元朝编修,每个人都用得上那辆驴车。
它不是历史的偶然残留,而是历史的刻意保留。
再看《宋史·兵志》如何总结高梁河之败:“帝轻敌深入,将士解体,遂致大衄。”
没有提驴车,但“轻敌”“解体”“大衄”三个词,已经定性。
《辽史》提驴车,是外人的视角;《宋史》不提,是自家人的体面。
可体面归体面,教训归教训。
在正史本纪里留一笔,在兵志里再批一句,
既保全皇帝颜面,又传递政治警示——
这才是高明的史笔。
所以,赵光义的驴车能流传至今,
不是因为史官胆大,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许了它的存在价值。
历史从不为失败者申冤。
它只负责把失败者的伤口,变成后来者的路标。
高梁河的河水早已干涸,
但那辆驴车,还在历史的长路上颠簸前行,
载着千年的嘲讽,
也载着千年的教训。
没人能下车。
因为一旦上了历史的车,
就只能任由后人指点评说。
赵光义如此。
长孙无忌如此。
王安石如此。
我们,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