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2年冬天,成都的天,比人心还冷。
四川“剿匪”总司令刘湘的公馆里,炭火烧得很旺,但几个高级将领的心里,却结着冰。
「甫公,不能再等了!」
说话的是参谋长邓汉祥,他一拳砸在地图上,满脸焦急。
「再等,刘文辉的兵就打进成都城了!」
地图上,代表刘文辉部队的蓝色箭头,像一把尖刀,死死抵住了成都的咽喉。而代表刘湘部队的红色箭头,已经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短短一个月,刘湘的十万大军,被自己的亲叔叔刘文辉打得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超过一半。地盘,从七十多个县,被压缩到了成都周边这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刘湘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他四十出头,方面大耳,一双眼睛却透着一股鹰隼般的锐利。只是此刻,这股锐利被浓浓的疲惫掩盖了。
他手里捏着一封电报,是南京发来的。电文不长,客客气气,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安抚之词,署名是蒋介石。
但在刘湘眼里,这些字,比刘文辉的枪炮还让他心寒。
「他这是盼着我死啊。」
刘湘把电报扔进火盆,火苗“轰”一下蹿了起来,照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在座的都是他的心腹,都明白这电报里的意思。二刘大战,叔侄相残,打得天昏地地。他这个名义上的全国领袖,不调停,不制止,反而发这种“慰问电”,安的什么心,路人皆知。
四川是天府之国,人多,钱多,粮食多。但四川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蒋介石早就想把手伸进来了,只是找不到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刘湘和刘文辉斗得两败俱伤,就是他中央军入川的最好时机。
「甫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先撤到川北,凭险据守,还有机会!」一位军长劝道。
「撤?往哪儿撤?」
刘湘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
「川北是邓锡侯的地盘,你敢保证他不会背后捅我们一刀?东边是长江,刘文辉的船队封锁了江面。我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他这一吼,整个屋子死一般寂静。
是啊,墙倒众人推。过去刘湘是四川霸主,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喊一声“甫公”。现在他落了难,过去那些称兄道弟的军阀们,一个个都成了躲在暗处,准备扑上来分食血肉的豺狼。
尤其是他那个亲叔叔,刘文辉。
刘湘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刘文辉还只是个在他手下当旅长的小角色。他刘湘,才是四川军界最耀眼的新星。
刘湘的出身,在民国军阀里算得上是“书香门第”。祖父是武举人,父亲是秀才。他从小读私塾,本想走科举的路,可大清朝说亡就亡了。
没得选,他报考了四川武备学堂,后来又进了陆军速成学堂。科班出身,根正苗红。毕业后从排长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全凭战功说话。
二十几岁就当上了团长、旅长,成了将军。这在当时的川军里,是独一份的。
他带兵,有自己的一套。对手下人讲义气,舍得花钱,但也治军极严,赏罚分明。所以部队的战斗力,在川军里头是数一数二的。
那时候,四川大大小小的军阀几十个,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乱成一锅粥。刘湘就在这锅粥里,凭着过人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手腕,慢慢熬出了头。
他先是跟着熊克武,打跑了盘踞四川多年的老军阀刘存厚,自己当上了师长,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地盘。
有了地盘,就得有人有枪。他不像别的军阀那样到处抓壮丁,而是打出旗号,招募有文化的年轻人,送到自己办的军校里培养。这些人后来都成了他部队的骨干,对他忠心耿耿。
短短几年,他的部队就从一个师扩编到三个旅,两万多人。在军阀林立的四川,算是一方诸侯了。
可他想的,不止是当个一方诸侯。他要统一四川。
挡在他面前的第一个强敌,是杨森。
杨森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野心比天还大。1925年,他联合了川内好几家军阀,号称十万大军,要一举荡平四川,自己当“四川王”。
那一仗,刘湘输得很惨。
杨森的部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刘湘的防线一触即溃。两个月不到,地盘丢了一大半,部队也从几万人锐减到三万。
最惨的时候,他被杨森的部队追着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刘湘这个人,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狠劲。越是逆境,他脑子越清楚。
他分析局势,杨森虽然势大,但也树敌太多。他想统一四川,就等于要砸掉所有人的饭碗。那些暂时归顺他的小军阀,哪个不是口服心不服?
于是,刘湘开始搞“合纵连横”。他派自己的心腹,拿着厚礼,秘密去联络那些对杨森不满的军阀。
他对那些人说:「今天杨森能灭我刘湘,明天就能灭你们。我们斗来斗去,最后只能让杨森一个人得了好处。不如我们联起手来,先把他赶出去,四川还是我们四川人的四川!」
这番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很快,刘文辉、刘成勋、赖心辉这几个实力派军阀,就和刘湘结成了反杨同盟。
几家兵力加起来,足有八万人。刘湘被推为联军总司令,掉过头来,就跟杨森展开了决战。
那场仗,打得是昏天黑地。杨森虽然兵多,但内部人心不齐,各自都存着保存实力的心思。而刘湘这边,是生死存亡之战,个个都拼了命。
此消彼长之下,战局很快就发生了逆转。杨森兵败如山倒,最后被赶出了四川,狼狈不堪。
打跑了杨森,刘湘的声望在川内达到了顶峰。他顺势收编了杨森的残部,部队一下子扩充到了八万多人。
这时候,四川名义上是“三刘一赖”共治,但谁都看得出来,刘湘已经是一家独大。
可他没想到,下一个最强劲的对手,竟然是自己的亲叔叔,刘文辉。
刘文辉比刘湘小几岁,早年也是靠着刘湘的提携,才在军界站稳了脚跟。刘湘当师长的时候,刘文辉只是他手下的一个旅长。
但刘文辉这个人,手腕比杨森更高明,野心也藏得更深。
他不像杨森那么张扬,而是悄悄地发展自己的势力。他利用刘湘和其他军阀争斗的机会,不断蚕食地盘,扩充军队。
他很会做人,对部下优待,对地方上的士绅豪强也极力拉拢。他还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当时在川内很有影响力的实力派人物邓锡侯,结成了政治联姻。
等刘湘反应过来的时候,刘文辉的势力已经大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步了。
到1932年,刘文辉的地盘已经扩展到七十多个县,手下有十万大军,号称“西康王”,实力已经不在刘湘之下。
当时四川有句民谣:“刘湘的个子,刘文辉的位子”。意思是刘湘虽然个子高大,但论地盘和实力,还得是刘文辉。
一山不容二虎。整个四川的资源,根本养不起两个拥有十万大军的军阀。为了争夺“四川王”的宝座,叔侄俩的这场大战,谁也躲不掉。
1932年10月,刘湘以“清君侧”的名义,全线出击,二刘大战正式爆发。
刘湘本以为,凭着自己部队的战斗力和多年积累的威望,打一个靠投机取巧起家的后辈,应该是手到擒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开战,自己就吃了大亏。
刘文辉早就对这场战争做了充足的准备。他手下的部队,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更重要的是,他请了一批德国军事顾问,制定了周密的作战计划。
而刘湘这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部队有些骄傲轻敌。一上来,就被刘文辉打了个措手不及。
前线败报一封接着一封传到成都。
「甫公,顶不住了!刘文辉的炮火太猛了!」
「甫公,三旅被包围了,旅长阵亡了!」
「甫公,我们败了……」
刘湘坐镇成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土崩瓦解,心如刀绞。他想不通,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打杨森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被逼到了绝境。可他靠着联合其他军阀,绝地翻盘。
现在,这个局面何其相似。
可是,他还能再来一次“合纵连횡”吗?
当年的盟友,现在都成了敌人。刘文辉已经把川内大部分军阀都拉拢到了自己一边。剩下的几个,比如邓锡侯、田颂尧,也都是些见风使舵的老狐狸。自己得势的时候,他们锦上添花。自己失势了,他们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
更何况,天上还有一只老鹰在盯着。
南京的蒋介石,巴不得他们叔侄俩打得再狠一点,最好是同归于尽。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派中央军入川,“整顿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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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盘棋,似乎已经走进了死局。
邓汉祥看着一言不发的刘湘,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跟了刘湘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如此颓丧。
「甫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事到如今,我们只有一个办法了。」
刘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什么办法?」
「求和。」
邓汉祥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向刘文辉求和。他毕竟是你侄儿,总不至于赶尽杀绝。我们让出成都,退到川东,保留一部分实力,以后再图东山再起。」
「放屁!」
刘湘一拍桌子,勃然大怒。
「我刘湘戎马一生,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更何况是向我那个反骨仔侄儿低头!他刘文辉算个什么东西?没有我刘湘,他今天还在哪个山沟里当土匪!」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因为愤怒,脸涨得通红。
「传我命令!」
刘湘指着地图,斩钉截铁地吼道。
「把所有部队都收缩回来,死守成都!我倒要看看,他刘文辉的牙口,到底有多硬!」
命令传下去了,但将领们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死守成都?拿什么守?
兵力不到对方一半,弹药粮草也撑不了多久。更要命的是,人心散了。不少军官已经开始私底下和刘文辉的部队接触,给自己找后路。
所有人都觉得,刘湘这是在赌气,在拿几万弟兄的性命,赌他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夜深了,公馆里的人都散了,只剩下刘湘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邓汉祥推门进来,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刘湘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两鬓添了白发,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汉祥,你来得正好。」
刘湘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件。
「把这个,发给田颂尧、邓锡侯、罗泽洲他们。」
邓汉祥拿起文件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不是求援信,也不是什么联合抗敌的檄文。
那是一份……分赃的协议。
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只要他们几家出兵,从背后夹击刘文辉。待打败刘文辉之后,刘湘愿意将自己名下最富庶的几个县的地盘,连同盐税和军火,全都分给他们。
邓汉祥倒吸一口凉气。
「甫公,这……这可是我们的老本啊!要是把这些都给了他们,开云app下载就算打赢了,我们自己也元气大伤,以后还怎么在四川立足?」
刘湘惨然一笑。
「不给,现在就得死。给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缓缓说道。
「我现在,只能赌一把了。赌他们,到底是要眼前的这点好处,还是要一个能压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四川王’。」
电报,一封封地发出去了。
刘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在等一个判决。
是生,是死,就在这几天了。
成都城外,刘文辉的炮声一天比一天响。城内,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刘湘的心腹将领们,一天要来请示好几次。
「甫公,顶不住了,东门快被攻破了!」
「甫公,弹药不多了,最多再撑两天!」
「甫公,您下个决断吧!再晚,就真的走不了了!」
刘湘始终只有一句话。
「等。」
他在等回信。等那几个决定他命运的军阀的回信。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电报机一片沉默,就像死了一样。
所有人的心,都凉了。
看来,没人愿意冒着得罪刘文辉的风险,来救他这个落水的霸主。
第三天,刘文辉的总攻开始了。
震天的杀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成都城都在颤抖。刘湘的公馆,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城墙上传来的枪炮声。
邓汉祥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甫公,完了!刘文辉的部队已经攻上城墙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
「甫公,我们护着您,从西门冲出去吧!能走一个是一个啊!」
刘湘慢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脸上出奇地平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墙上冒起的滚滚浓烟,仿佛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不必了。」
他淡淡地说道。
「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勃朗宁手枪,熟练地打开了保险。
屋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甫公,您这是要干什么!」
邓汉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夺下他手里的枪。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电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电……电报!甫公!田颂尧的加急电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份薄薄的电报纸。
那份电报,就像是来自天国的圣旨,决定着这里所有人的生死。
刘湘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接过了电报。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了一眼窗外。
炮声,似乎更近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了电报纸。
电报上的字不多,只有寥寥数语,语气也十分客气。但内容,却让刘湘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田颂尧在电报里说,他已经“说服”了邓锡侯和罗泽洲,三家决定,共同出兵,“调停”二刘之战。
说是调停,其实就是拉偏架。
电报里说得很明白,他们的部队已经秘密集结完毕,只等刘湘一声令下,就从刘文辉的背后,发起致命一击。
最后,田颂尧还“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文辉侄儿,年少气盛,行事急躁,恐非川人之福。」
刘湘看完电报,许久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着刘湘的表情,从凝重,到惊讶,最后,变成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冷笑。
「好一个‘恐非川人之福’!」
刘湘猛地把电报拍在桌子上,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笑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和无尽的苍凉。
他赌赢了。
田颂尧那些老狐狸,最终还是选择了站在他这边。
不是因为他给的好处有多诱人,也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情。
而是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刘文辉。
一个统一的,强大的,并且由一个年富力强、手腕高超的枭雄掌控的四川,是他们所有人的噩梦。
相比之下,他刘湘虽然也霸道,但毕竟年纪大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锐气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一场惨败,他刘湘的实力大损,就算最后赢了,也必须依靠他们才能坐稳江山。
扶持一个半残的霸主,远比面对一个全新的王者,要符合他们的利益。
这就是军阀的逻辑,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传我命令!」
刘湘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命令城防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再给我守住二十四个小时!」
「是!」
「命令参谋部,立刻拟定反攻计划!告诉弟兄们,援兵马上就到,胜利就在眼前!」
「是!」
一道道命令,从这个小小的公馆里发出。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士气,奇迹般地重新振作起来。
成都,这座被战火笼罩的城市,在最黑暗的时刻,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三天后,战局惊天逆转。
就在刘文辉的部队对成都发起最后总攻,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田颂尧、邓锡侯、罗泽洲的三路大军,像三把尖刀,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背后插了进来。
刘文辉被打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而困守在成都城里的刘湘部队,也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全线出击。
腹背受敌之下,刘文辉的十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
刘文辉本人,在亲信的保护下,狼狈地向西康方向逃窜,从此再也无力与刘湘争锋。
二刘大战,以刘湘的惨胜而告终。
这场胜利,让刘湘坐稳了“四川王”的宝座。他的兵力,在收编了刘文辉的残部和各路杂牌军后,暴增到了十二万。
1935年,南京国民政府正式任命他为四川省主席。
他终于实现了自己多年的梦想,统一了四川。
但是,他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他知道,自己这个“四川王”,坐得并不安稳。
当年帮他翻盘的那些军阀,一个个都成了手握重兵的实力派。他们嘴上喊着“甫公”,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刘湘一清二楚。
而在遥远的南京,蒋介石那双锐利的眼睛,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四川。
刘湘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他一方面要安抚省内的各个实力派,一方面又要想方设法地抵制中央势力的渗透。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两年。
直到1937年。
卢沟桥的炮声,传到了成都。
全面抗战爆发。
消息传来,整个四川都沸腾了。
但在省政府里,气氛却有些诡异。
不少刘湘的心腹,都私下里劝他。
「甫公,国难当头,我们出钱出粮,责无旁贷。但是出兵,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
「是啊,甫公。这些部队,可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要是都拉出去打光了,以后谁还听我们的?」
「蒋介石巴不得我们把兵都派出去,然后他好趁虚而入,把四川给占了!这个当,我们不能上啊!」
刘湘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他何尝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打了半辈子内战,他太了解政治的残酷和人心的险恶了。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他在一次军事会议上,对着所有川军高级将领,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
「我晓得大家在担心啥子。」
他的四川口音很重,但话语却异常清晰。
「担心我们的本钱打光了,担心老蒋趁机进来。这些,我比你们都清楚。」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想过没有?我们打内战,打了二十年,图个啥子?抢地盘,争权夺利,哪个脸上光彩了?」
「老百姓戳我们的脊梁骨,骂我们是刮地皮的军阀。这个名声,我刘湘背了半辈子,我认了。」
「但是现在,日本人打进来了,要亡我们的国,灭我们的种!这个时候,我们要是还抱着自己的那点小算盘,躲在四川这个安乐窝里,我们还算不算中国人?」
他一拍桌子,虎目圆睁。
「过去,我们打内-战,对不起国家民族,是罪人。现在,是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我决定了!我们四川,要出兵!而且要出大兵!」
他环视着台下鸦雀无声的将领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宣布,四川出兵三十万,供给壮丁五百万,粮食若干万石!我刘湘,亲自带队,出川抗日!」
这番话,掷地有声,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他们没想到,一向被认为是老谋深算的刘湘,竟然有如此决绝的爱国之心。
其实,他们不知道,此时的刘湘,已经身患重病。
严重的胃病,折磨得他夜不能寐,身体也一天比一天虚弱。医生早就劝他,要静养,不能再操劳了。
但他把所有人的劝告,都当成了耳旁风。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洗刷掉自己身上“军阀”的污点,给自己,也给几十万川军将士,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
1937年11月,刘湘带着第一批出川抗日的川军部队,抵达了南京。
蒋介石亲自到车站迎接,给了他极高的礼遇,任命他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
但刘湘心里清楚,蒋介石看重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手里的几十万川军。
川军的装备,在全国是出了名的差。很多士兵穿草鞋,拿的是几十年前造的“老毛瑟”,人称“双枪兵”,一支步枪,一支烟枪。
但川军的战斗意志,却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在淞沪会战,在南京保卫战,在台儿庄,在长沙,在每一处抗日战场上,几乎都能看到川军的身影。
他们用简陋的武器,和武装到牙齿的日军,展开了一次又一次惨烈的肉搏。
八年抗战,三百多万川军子弟出川,超过六十四万人,再也没能回到家乡。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筑起了中华民族新的长城。
而他们的领袖,刘湘,却没能亲眼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由于日夜操劳,加上战事紧张,他的胃病急剧恶化。
1937年11月,他在视察前线部队时,突然胃病发作,当场大口吐血,陷入昏迷。
被紧急送到汉口的医院后,他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1938年1月20日,刘湘在汉口病逝,年仅50岁。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把自己的几个心腹将领叫到床前。
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地图,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然后,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留下了他最后的遗言。
这句遗言,后来被刻在了无数川军部队的军营里,成了他们的军魂。
每当升旗的时候,所有川军将士,都会高声诵读。
那句话是:
「抗战到底,始终不渝,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参考资料来源】
《民国高级将领列传》《刘湘传》《四川军阀史料》《国民革命军第七战区战斗详报》《一个抗战老兵的口述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