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发前,我对南非的想象,基本由三部分构成:《动物世界》、钻石广告,以及那位叫曼德拉的老爷子。滤镜开得足足的,以为自己即将踏入一个遍地是羚羊,人人戴钻石,空气中都飘荡着“爱与和平”的彩虹之国。
两周后,当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开普敦机场,准备滚回我亲爱的996怀抱时,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地方,可真不是一两句“卧槽”能概括的。
故事的开始,得从我落地第一天,世界突然变黑说起。
当时我正美滋滋地在民宿里,试图连接那个比我奶奶走路还慢的Wi-Fi,突然“啪”一声,眼前一黑,屋里所有电器集体罢工。我第一反应是:跳闸了?
在国内生活了三十年,我对停电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暑假,全楼道的人摇着蒲扇在门口纳凉。我摸黑找到房东,一个叫Mbali的黑人阿姨,她淡定地递给我一根蜡烛,用一种“孩子你还年轻”的眼神看着我:
“Welcome to South Africa. This is Load Shedding.”
“肉……啥玩意?”我的英语词汇量显然不够用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叫“减负荷限电”的东西,是南非的日常。由于电力系统年久失修,供不应求,国家电网每天会分时段、分区域拉闸限电,一天停个两三次,一次两三个小时,都是常规操作。
那一瞬间,我看着窗外远处富人区一盏盏亮起的灯(他们有发电机),再看看我手里这根颤颤巍巍的蜡烛,突然意识到,这趟旅行,可能和我朋友圈里那些在桌山顶上比V字手的照片,不是一回事。
一、“别出门,会死”:南非安全感,一门玄学
来之前,朋友就神秘兮兮地嘱咐我:“天黑后,别出门。不,白天最好也别一个人瞎晃悠。”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心想我一个在凌晨两点的烧烤摊上还能撸串的中国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在开普敦住的民宿,位于一个所谓“还不错的社区”。但这个“不错”的定义是这样的:每家每户都是三米起步的高墙,墙头拉着一圈圈闪着寒光的电网,门口贴着“本区域由XX安保公司24小时巡逻”的醒目标识。
那感觉,不像进了居民区,倒像是误入了某个高度设防的……监狱。
第一天,我时差没倒过来,清晨五点醒了,想出门跑个步。刚打开门,房东Mbali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身后,一脸惊恐:“Sweetie, what are you doing?”
我说跑步啊。她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主动申请“人体描边”的傻子。
“No, no, no!”她把门“?”地一声关上,严肃地告诉我,别说跑步了,就算去两百米外的便利店,也必须开车。走路?等于把“我是游客,快来抢我”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整个南非之行,我成了一个“四轮生物”。从停车场A点,精准地把自己发射到商场B点,中间绝不下车。这种“点对点”的移动方式,让我这个习惯了扫个共享单车满城跑的中国人,浑身难受。
有一次在超市停车场,我刚停好车,一个穿着荧光背心的小哥就热情地跑过来,又是挥手又是微笑,帮我指挥倒车——尽管那个车位宽得能停下一架波音737。
我当时就懵了,心想这服务也太到位了吧?等我购物出来,小哥又跑过来,笑嘻嘻地看着我。我愣了半天,才从当地朋友的“行前培训”里,想起了“Car Guard”(停车场看守员)这个神奇的职业。
他们不是保安,也不是停车场员工,就是一些自发的“野生保安”。你给他一点小费(通常是5-10兰特,约合人民币2-4块),他帮你“看着”车,保证它不被偷不被划。
这套逻辑,对我的中国式大脑产生了强烈的冲击。在国内,安全是公共产品,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习惯了晚上十点还能安心在外面散步,习惯了把车停在路边一整天都安然无恙。
但在南非,安全成了一种需要付费购买的“商品”。你住的社区、你去的商场、你雇的安保,甚至停车场里一个给你微笑的小哥,都在明码标价地出售一种东西,叫“安全感”。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你明明身处阳光明媚、风景如画的国度,但心底里总有一根弦紧绷着。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个设计精美的游戏里,但你知道,只要你走错一步,就可能“Game Over”。
二、“急啥?盘气都没你这么急”:非洲时间教我做人
如果说安全问题是紧绷的弦,那南非人的工作效率,就是要把这根弦给你慢慢磨断。
我,一个在“内卷之都”身经百战的社畜,习惯了15分钟吃完午饭,习惯了走路带风,习惯了“马上”、“立刻”、“收到”。
到了南非,我发现这些词,在这里约等于天方夜谭。
第一天去咖啡馆买早餐,前面就排了两个人。我想着,最多五分钟吧。结果,那位叫Brenda的收银员大姐,跟前面那位顾客,从天气聊到昨晚的球赛,从孩子上学聊到邻居家的狗。俩人笑得花枝乱颤,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和那台无辜的收银机。
我站在后面,脚趾已经默默地在鞋里抠出了一座三室一厅。我的内心在咆哮:“大姐!先扫码行吗!我这咖啡因戒断反应都快上来了!”
二十分钟后,终于轮到我。Brenda看着我,露出一个灿烂的洁白牙齿的微笑:“Morning! How are you today?”
我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Good, a cup of Americano, please.”
她一边慢悠悠地操作咖啡机,一边继续跟我唠:“你从哪里来呀?中国?哇,好远!我表哥的邻居的儿子的同学也去过中国……”
那一刻,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不对,在这里,根本没有太监,大家都是皇帝,悠哉游哉。
这种“非洲时间”(Africa Time)无处不在。餐厅里,招手半天服务员才晃过来;超市里,结账队伍长得像贪吃蛇,收银员却还在跟顾客聊家常;约好的维修工,说“afternoon”(下午),那他可能在日落前出现,也可能明天再出现。
这要是在国内,早就被投诉八百遍,或者被外卖平台的“差评”淹没了。我们习惯了用金钱购买效率,一切都追求“快”。一小时送达的生鲜,半小时吃完的午饭,两倍速播放的网剧。我们的生活,被一个看不见的进度条推着往前跑。
但在南非,好像所有人都把这个进度条给删了。他们不急,不躁,享受过程。一开始我非常不适应,觉得这是“懒”、“没效率”。
但有一次,我在海边的餐厅等一份迟迟不来的烤鱼,等得快要发火。夕阳正缓缓沉入大西洋,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金红。邻桌的一家本地人,爸爸妈妈和两个小孩,什么也没做,就只是静静地看着日落,脸上是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我突然有点释然了。或许,不是他们太慢,而是我们太快了?快到没时间跟收银员说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快到没时间完整地看一场日落。
南非人用一种近乎“奢侈”的方式,挥霍着我们最稀缺的东西——时间。
三、超市结账,开云app在线下载入口两个人伺候我一个,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南非的超市,是我此行的一大“文化冲击”源头。
第一次去逛当地最大的连锁超市Pick n Pay,我推着满满一车战利品去结账,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每个收银台,居然是“双人标配”。一个收银员(cashier)负责扫码收钱,TA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叫“packer”,专门负责把扫完码的商品给你装进购物袋。
我受宠若惊地站在那儿,看着packer小哥熟练地把重的放底下,轻的放上面,鸡蛋和薯片单独放一个小袋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这服务,在国内得是VIP级别的待遇吧?我妈要是在,肯定得拉着人家的手说“小伙子你真能干”。
正当我沉浸在这种“被伺候”的快乐中时,我发现,这套流程背后,是一套我完全不熟悉的“潜规则”。
结完账,packer小哥会微笑着看着你。这时候,你就需要给他一些小费,通常是2-R or 5-R的硬币。
这又一次挑战了我的认知。在国内,所有服务都明码标价,包含在商品价格里。我们没有给超市员工小费的习惯。
而在这里,小费文化无孔不入。除了packer,餐厅服务员、酒店行李员、加油站帮你擦玻璃的小哥、前面提到的停车场看守员……几乎所有提供“额外”服务的人,都在期待你的小费。
这套系统,本质上是对低底薪的一种补充。很多packer和car guard甚至没有底薪,小费就是他们的全部收入。
这让我陷入了一种轻微的“道德困境”。给吧,总觉得不习惯,而且身上得随时备着一堆零钱。不给吧,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又于心不忍。我每天出门前,都得像个准备去打麻将的大爷一样,检查口袋里的硬币够不够。
更深层次的,是这背后反映出的巨大的就业问题和贫富差距。一个超市,本可以一个人完成的工作,硬是拆分成两个岗位,创造了更多的就业。这在追求“降本增增效”的我们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这是一种无奈的社会平衡。用低效率,换取更多人的一口饭吃。
四、一墙之隔,两个世界:从开普敦到“另一个开普敦”
开普敦被誉为“上帝的餐桌”,风景美得令人窒息。桌山、好望角、企鹅滩……每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都能收获成吨的点赞。
但如果你只看这些,你只看到了开普敦的50%。
有一天,我让当地的朋友开车带我转转。我们从市中心出发,沿着海岸线行驶,两边是价值千万的海景别墅,跑车和冲浪的年轻人随处可见。这里就像任何一个发达国家的度假胜地,阳光、沙滩、比基尼。
然后,车子拐上了一条高速公路。仅仅十分钟后,窗外的景象发生了断崖式的变化。
别墅和花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延绵不绝、一望无际的铁皮屋。密密麻麻,像一块巨大的城市牛皮癣,铺满整个山坡。这就是南非著名的“Township”(乡镇,或称贫民窟)。
朋友指着那片区域说:“欢迎来到另一个开普敦。”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杂乱地缠绕在空中,孩子们光着脚在泥泞的路上追逐嬉戏,狭窄的巷子里,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神里有警惕,也有麻木。
我们没有进去,也不敢进去。仅仅是开车从边缘路过,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和心理上的压迫感,就足以让我失语。
就在几公里外,人们还在游艇上开着香槟派对,讨论着下个假期去哪里滑雪。而在这里,人们的愿望可能仅仅是今晚不要停电,明天能找到一份临时工。
这两个世界,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但它们又真实地共存于同一片蓝天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在国内,我们当然也有贫富差距,但它很少会以如此赤裸裸、如此泾渭分明的方式,展现在你眼前。我们的城市化进程,让大部分的“不那么光鲜”被隐藏在高楼大厦的背后。
而在南非,这种撕裂感是摆在台面上的。它不加掩饰,甚至有些残酷。它让你无法回避,只能直视。
这让我对“彩虹之国”这个称号有了新的理解。彩虹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由不同的颜色组成。但这些颜色之间,并没有真正地融合在一起,只是并列地存在于同一片天空下。
五、当企鹅堵了你的路,你除了笑还能干嘛?
吐槽了这么多,南非就没点好的吗?
当然有。而且它的好,是那种能瞬间治愈你所有坏情绪的好。
在西蒙镇的企鹅滩,我见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天下午,我正准备开车离开,突然发现前面的路被“堵”了。堵我路的不是车,而是一群摇摇摆摆、憨态可掬的非洲企鹅。
它们刚从海里捕食回来,正要过马路回家。领头的企鹅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迈着小短腿,大摇大摆地走在马路中间。后面的企鹅排着队,一个跟一个,像小学生放学。
所有的车都静静地停着,没有一辆按喇叭。司机们和我一样,都拿出手机,脸上挂着“老父亲”般的微笑,拍摄这群“马路霸主”。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没有对效率的焦虑,没有对规则的斤斤计较。人和自然,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在国内,我们总说“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但更多时候,自然是“被规划”在动物园和自然保护区里的。我们是观赏者,是主宰者。
但在南非,你会真切地感受到,人类只是这个星球的“租客”之一。
在克鲁格国家公园,一头大象慢悠悠地从你车前走过,你得熄火,静静地等它过去;在赫曼纽斯,鲸鱼就在离岸几十米的地方喷水,整个小镇的人都会停下手中的事,去海边欢呼。
这种对自然的敬畏和尊重,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他们会花很多钱去保护动物,会为了一条迁徙的鲸鱼而修改航道,会为了几只过马路的企鹅而心甘情愿地堵车。
这或许是南非最迷人的一面。在那个充满矛盾和撕裂的社会里,自然,成了所有人共同的信仰和慰藉。
结尾
离开南非的那天,我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非洲大陆,心里五味杂陈。
这两周,我经历了对“安全”的彻底颠覆,学会了在停电时点亮蜡烛,习惯了等待,也见证了天堂与地狱并存的奇景。
{jz:field.toptypename/}南非不是一个能用“好”或“坏”来简单定义的国家。它像一颗未经打磨的钻石,有着最耀眼的光芒,也有着最粗糙的棱角和最深的裂痕。
它撕开了我们习以为常的“现代生活”那层美好的假象,把世界的复杂、多元和残酷,毫不留情地推到你面前。它强迫你去思考,什么才是安全?什么又是效率?生活的意义,难道真的就是更快、更高、更强吗?
我没有答案。
但我想,这或许就是旅行的真正意义。它不是让你去一个“完美”的地方,拍一堆“完美”的照片,然后回到自己“完美”的生活里。
而是让你去一个“不完美”的地方,看到一群“不完美”的人,如何用他们的方式,努力地、笨拙地、充满活力地生活着。然后,带着这些疑问和思考,回头审视我们自己。
那颗在停车场帮我看车的Car Guard小哥送我的,用铁丝拧成的小长颈鹿,我现在还放在书桌上。它时刻提醒着我,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生活,有着完全不同的逻辑和面貌。
而这,比任何一张风景照,都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