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0年冬天的那场雪崩,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至今记得袁伟祺排长被我从雪堆里扒出来时的模样。
他满脸是血,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却还用冻得发紫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说:“小吴……这份情,我袁伟祺记一辈子。”
那时我们都相信誓言是有重量的。
谁又能想到,二十年后,这位我亲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排长,会成为下令推倒我家百年祖屋的那个人。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拆迁指挥部的大幅规划图前,眼神平静得就像在看一张普通图纸。
而我家的老宅,不过是图上一个小小的红色方块。
爷爷说,那宅子地下埋着曾祖父抗战时期留下的东西,是家族的记忆,也是这片土地的历史。可袁伟祺说,这是阻碍发展的钉子户,必须为新区建设让路。
直到爷爷突然离世,留给我一本泛黄的日记。
我才知道,那个雪夜的故事,远比我以为的复杂。有些真相被埋在时间里,就像老宅地下的那些东西,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而袁伟祺真正害怕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恩将仇报的骂名。
01
1990年1月17日,长白山边防哨所。
那是我入伍的第二年冬天。窗外风声凄厉,像无数野兽在群山间嘶吼。哨所里只有四个人,我是唯一的卫生员。
“小吴,今晚你守上半夜。”班长拍拍我的肩,“注意听动静,这天气邪乎。”
我裹紧军大衣点点头。那时我才十九岁,脸冻得通红,手指生了冻疮。
凌晨两点,暴风雪突然加剧。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隔壁哨所的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说:“三号巡逻线出事了!雪崩!袁排长他们……”
我没听完就冲进医疗室背起药箱。班长拽住我:“你疯啦?这天气出去送死!”
“我是卫生员。”我说得简单,心里却怕得要命。
雪深过膝,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挣扎。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两三米,风雪打着脸颊生疼。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我听见微弱的呼救声。
在一块巨大的山岩后面,三个战友被压在雪堆下。袁伟祺排长的状况最糟,他的左腿被落石砸中,血已经浸透了棉裤。
“排长!坚持住!”我跪在雪地里,用双手拼命刨开压在他身上的雪。
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努力挤出一丝笑:“小吴……你来了……”
我撕开急救包,用绷带死死缠住他腿上的伤口。血还是不断渗出来,在白雪上开出刺目的花。
另外两个战友伤得不重,帮我一起把袁排长抬上担架。回去的路更加艰难,暴风雪像要把我们吞没。
袁排长一路上都在说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又念叨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以为是伤痛导致的意识模糊。
凌晨五点,我们终于把袁排长送进医务室。军医检查后脸色凝重:“再晚半小时,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我守在门外,手还在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袁排长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他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小吴,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我那时年轻,只觉得这是战友间的情谊,重重点头说:“排长您好好养伤。”
窗外,雪停了。阳光照进病房,把他的脸映得有些透明。
我怎么也想不到,许多年后,在同一片阳光下,这个人会站在推土机前,看着我家的祖屋轰然倒塌。
而那时的誓言,早已被风吹散在时间里。
02
二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2010年秋天,我回到老家县城工作。
父母早逝,爷爷罗长兴独自守着城西那座百年老宅。
我在县医院当护士,每天骑车上下班,都会经过老宅门前的青石板路。
老宅是典型的晚清建筑,青砖灰瓦,门楼上的木雕虽已斑驳,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爷爷说,这宅子是我们罗家五代人的根。
“你曾祖父在这里藏过抗日物资。”爷爷总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慢慢地说着往事,“地下有东西,不能丢。”
我那时只当是老辈人的执念。
回家三个月后,我听说了袁伟祺的消息。是邻居陈婶在买菜时说的:“知道吗?新来的镇长,听说以前在边防当过兵。”
我心里一动:“叫什么名字?”
“姓袁,叫袁伟祺。”陈婶压低声音,“这人可不简单,复员后进了机关,升得飞快。”
我愣住了。那个在雪夜里奄奄一息的排长,那个说要把我当亲妹妹的人。
第二天,我特意经过镇政府。
崭新的办公楼前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宣传栏上贴着干部公示。
袁伟祺的照片就在第一排,四十多岁的男人,微微发福,眼神却锐利如刀。
照片下的简介写着:袁伟祺,男,1968年生,曾任某部边防排长,复员后历任……现任镇长。
是他。虽然面容变了,但那道浓眉,我不会认错。
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可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二十年了,他还记得我吗?也许早忘了那个小卫生员。
正想着,一群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中间那位穿着深色夹克,正是袁伟祺。他正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比划,神情自信。
“袁镇长!”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新区规划会议提前了,刘总他们已经到了。”
“好,我马上过去。”袁伟祺的声音沉稳有力,完全不是当年那个在病床上虚弱说话的人了。
他转身时,目光扫过我这边。我下意识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微微蹙眉,随即恢复正常,大步走向停车场。
他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我。也许认出了,但不想相认。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两个画面:雪地里那张苍白的脸,和今天那个意气风发的背影。
爷爷在隔壁房间咳嗽,我起身去给他倒水。他还没睡,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一本旧书。
“爷爷,您认识袁伟祺吗?”我问。
老爷子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谁?”
“新来的镇长,听说以前也在边防待过。”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摘下眼镜:“听过这个名字。他老家是不是在袁家沟?”
我点点头。
“离咱们这儿三十里。”爷爷喝了口水,声音有些飘忽,“这人啊……当年在部队里,风评可不怎么好。”
我心里一惊:“什么意思?”
“都是些传闻。”爷爷摆摆手,“睡吧,不早了。”
他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老宅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又回到那个暴风雪的夜晚。袁伟祺在雪地里抓着我的手,但说的不再是感谢的话,而是一句冰冷的:“有些事,就该永远埋着。”
03
拆迁通知是第二年开春贴出来的。
老城改造规划图公示在镇中心的公告栏上,红色标记的区域都要拆。我们家那一片,正好在规划的新区中心位置。
爷爷从邻居那儿听说消息后,拄着拐杖就去了公告栏。回来时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不说,把自己关在屋里。
“爷爷?”我敲他的房门。
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老爷子眼睛发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他们要把宅子拆了。”他的声音在抖,“一百二十年的老宅啊……你曾祖父、祖父、你爹,都在这里长大的。”
我接过传单,上面印着“致广大拆迁户的一封信”,落款是镇政府和“新诚房地产开发公司”。补偿标准写得清清楚楚,每平米三千五。
“这价格……”我皱眉,“还不够在城边买新房的一半。”
“不是钱的事!”爷爷突然激动起来,“这宅子不能拆!地下……地下有东西!”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地下有东西。我扶他坐下:“爷爷,地下到底有什么?”
老爷子喘着气,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枚生锈的徽章、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
“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他小心地翻开册子,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碎,“1938年,他在宅子里藏了一批抗日物资。后来鬼子来搜,没找到。这些东西……还有当时的地下交通站记录,都埋在后院那棵槐树下。”
我震惊地看着那些字迹模糊的记录。曾祖父的字迹工整清秀,详细记载了物资清单和接头暗号。
{jz:field.toptypename/}“这是历史文物啊!”我说,“应该交给博物馆。”
爷爷摇头:“我试过。二十年前就有人来看过,说是要保护。后来不了了之。现在……”他苦笑,“现在他们只想拆了盖楼。”
第二天,拆迁办公室的人就上门了。来了三个,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自称姓王。
“罗老先生,我们是来跟您谈谈补偿方案的。”王干事笑容可掬,“您这宅子面积大,按标准能补不少钱呢。”
爷爷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不搬。”
“您看,这是镇里的重点工程。”王干事耐心解释,“新区建起来,对大家都好……”
“我不管什么新区。”爷爷打断他,“这宅子是受保护的,地下有抗战时期的文物。”
王干事和其他两人交换了眼色,笑容淡了些:“这个……我们没接到相关文件。再说了,都这么多年了,就算有东西,也早该上交国家了。”
“你们镇长呢?”我突然开口,“我要见袁镇长。”
王干事愣了下:“袁镇长很忙,这种小事……”
“你就说,罗长兴的孙女吴梓晴要见他。”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应该记得我。”
王干事走了,说明天给答复。但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那天下午,我在宅子后院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树根虬结,地面微微隆起。爷爷说,东西就埋在下面两米深的地方。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我忽然想起爷爷昨晚的话:“有些历史,有人不想让人知道。”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抗战历史。现在想来,也许另有深意。
04
三天后,我在镇政府见到了袁伟祺。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宽敞明亮。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政治理论和经济学著作,墙上挂着“勤政为民”的书法横幅。
“小吴?”袁伟祺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满脸笑容,“真是你啊!快坐快坐!”
他亲自给我倒了茶,动作热情周到。但我注意到,他的笑容只停留在嘴角,眼睛深处没什么温度。
“袁镇长。”我接过茶杯,“您还记得我。”
“怎么能忘!”他坐回椅子上,感慨地说,“那年要不是你,我可能就交代在雪山上了。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
他说得很诚恳,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真想找,同一个县,三十年,怎么可能找不到?
“我今天来,是为了我家老宅的事。”我直入主题。
袁伟祺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事啊……我知道。老宅是你们家的祖产,有感情,理解。”
“不只是感情问题。”我把爷爷的话转述给他,“宅子地下有抗战文物,应该先进行考古勘查。”
他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我说完,才缓缓开口:“小吴,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文物部门备案了吗?”
我语塞。爷爷确实没走正规备案程序。
“你看。”袁伟祺摊手,“没有官方认证,这很难办。新区建设是县里定的重点项目,时间紧任务重。全镇几百户都要拆,不能因为你一家耽误进度。”
“可那是历史……”
“历史重要,发展更重要。”他打断我,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老百姓要就业,要过好日子。新区建起来,能带动整个镇的经济。这是大局。”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那个在病床上说“你是我亲妹妹”的排长,和眼前这个满口“大局”的镇长,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袁镇长。”我站起来,“当年您说过,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您。现在我只有这一个请求:请保护我家的老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袁伟祺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小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开发商刘杰,是市里重点引进的企业。他的背景很深。”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我不是不想帮你,是帮不了。补偿方面,我可以帮你们争取最高标准。其他的……就别坚持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拒绝,而是在警告。
离开镇政府时,天阴了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崭新的办公楼,袁伟祺办公室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走到门口,一辆黑色轿车驶进来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名牌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司机恭敬地为他开门。
“刘总,袁镇长在等您。”一个工作人员迎上去。
那就是刘杰。经过我身边时,他瞥了我一眼,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一刻我明白了,爷爷的老宅,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块碍事的地皮。
而我这个“救命恩人”,也早已是过时的情分。
05
强拆通知正式下达,限十五日内搬离。
爷爷把那几天,精神明显垮了。他整日坐在老槐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喃喃自语。有时是跟曾祖父说话,有时是跟我早已过世的父亲。
“你爹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他们拆。”他说,“那年修路要从宅子边上过,他拿着铁锹守在门口,说谁敢动一寸土,就从他身上压过去。”
我听着心疼,却不知怎么安慰。袁伟祺那边明确表示无能为力,文物部门的人来看过,简单做了记录就走了,说会“研究研究”。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拖时间。
拆迁前第七天夜里,爷爷突然把我叫到床前。他的脸色很不好,呼吸急促。
“梓晴,这个给你。”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封皮是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钢笔写着“1989-1990,边防记事”。
“这是……”我疑惑。
爷爷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我本来……想带进棺材的。现在不行了。你拿着,仔细看。尤其是1990年1月那几页。”
他的手在发抖,手心冰凉。
“爷爷,您别激动,我叫医生……”
“不用。”他摇头,眼神异常清明,“你听我说完。袁伟祺……他当年在边防,不只走私那么简单。他……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我赶紧给他拍背,端水。等他缓过来,脸色已经灰败。
“日记里都写了。”他喘着气,“你曾祖父的事……和袁家也有关系。所以他才急着要拆宅子……要灭证据……”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突然睁大,手指向窗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爷爷!”
我扑过去,他已经没了呼吸。手还指着窗外,那里是老槐树的方向。
救护车来的时候,老爷子身体都凉了。医生说,是急性心梗。
葬礼很简单,来的都是老街坊。袁伟祺派人送了一个花圈,人没来,说是去市里开会了。
我知道,他是没脸来。
处理完爷爷的后事,已经是三天后。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老宅里,打开了那本日记。
日记的主人是爷爷的老战友,一个叫沈礼贤的人。他和爷爷同年入伍,也在边防待过。前几页都是普通的执勤记录,直到1989年12月。
“袁排长今天又出去了,说去镇上采购。回来时背包很沉,小王想帮忙拿,他反应很大。”
“1990年1月10日,袁排长半夜接了个电话,脸色很难看。我问什么事,他说家里有事。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像是家属。”
“1月15日,有人看到袁排长和几个陌生人在山脚下交易。东西用麻袋装着,看不清是什么。”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翻到1月17日,雪崩那天。
“今天出事了。袁排长带队巡逻,遇到雪崩。但奇怪的是,他们走的不是常规路线,而是往鹰嘴崖方向去。那里平时严禁靠近。”
“更奇怪的是,雪崩后清理现场,发现袁排长的背包不见了。他说被雪埋了,但我们后来去挖,没找到。包里有什么?”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是沈礼贤的怀疑:
“我怀疑袁排长在走私。鹰嘴崖那边有条小路通境外,以前抓过走私犯。他那天可能不是去巡逻,是去交易。”
“雪崩也许是意外,但背包消失太可疑。里面一定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还有,救他的那个卫生员小吴,是无辜的。但她不知道,她救的人,可能不值得救。”
看到这里,我的手开始发抖。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写着:
“我被调离了边防。上面说这是正常轮换,但我知道,是袁伟祺找了关系。他怕我继续查。”
“老罗,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记住,袁伟祺这个人,心狠。他为了掩盖过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日记到这里结束。
我合上本子,浑身发冷。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哗哗作响。
爷爷临死前的话在耳边回响:“他才急着要拆宅子……要灭证据……”
难道老宅地下埋着的,不只是曾祖父的抗战遗物,还有袁伟祺想隐藏的东西?
这时,手机响了。是拆迁办的王干事。
“吴小姐,最后期限还有七天。请你们按时搬离,否则我们将依法强制执行。”
他的声音礼貌而冰冷。
我看向窗外,夜幕下的老宅沉默伫立。它守护着太多秘密,而有些人,已经等不及要把这些秘密永远埋进废墟里。
06
按照日记里的线索,我找到了沈礼贤的地址。他在邻县的一个老旧小区里,独居。
开门的是个清瘦的老人,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听说我是罗长兴的孙女,他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走了?”他声音沙哑。
我点头,把日记拿出来。沈礼贤看到封面,手抖了一下。
“进来说。”他让开门。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都是军装照。我认出一张里有年轻时的爷爷。
沈礼贤戴上老花镜,慢慢翻着日记。翻到最后,他长叹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他说,“你爷爷守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没守住。”
“沈爷爷,日记里写的,是真的吗?”我问,“袁伟祺当年真的在走私?”
老人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要下雨。
“不止走私。”他终于开口,“他走的是军火。”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1989年到1990年,边境很乱。”沈礼贤转过身,眼神遥远,“有些人趁机捞钱。袁伟祺就是其中一个。他利用巡逻的机会,和境外的人交易,倒卖淘汰的枪支弹药。”
“那场雪崩……”我声音发干。
“那天他根本不是去巡逻。”老人冷笑,“鹰嘴崖那边有个废弃的矿洞,是他们交易的窝点。他带了三个亲信,背着要交易的货。结果遇到雪崩,两个当场死了,他重伤。”
我想起当年救他时,他含糊不清的呓语:“不能让他们知道……”原来指的是这个。
“你救了他,但他醒来后第一件事,是让亲信去现场找回背包。”沈礼贤说,“背包里除了军火,还有账本。记录了他所有的交易,包括买家信息。”
“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账本少了几页。”老人看着我,“你爷爷没告诉你?那几页,就在你家老宅地下。”
我彻底愣住了。
“你曾祖父抗战时埋的箱子里,不只是抗日物资。”沈礼贤缓缓说,“1945年,有个地下党在撤离前,把一个铁盒埋在了槐树下。里面是当时一些汉奸和国民党特务的名单、罪证。”
“这跟袁伟祺有什么关系?”
“名单里有个姓袁的,是袁伟祺的爷爷。”老人的话像一记重锤,“他当时是伪政府的办事员,帮日本人做过事。后来改名换姓,躲过了清算。”
我浑身发冷。原来如此。袁伟祺急着拆老宅,不只要掩盖自己走私的事,还要毁掉家族历史上的污点。
“我当年查到了这些,准备上报。”沈礼贤苦笑,“结果第二天就被调离。袁伟祺找了关系,说我精神有问题,不适合在边防工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生锈的边防徽章,背面刻着“1990.1.17”。
“这是我在雪崩现场捡到的,应该是从袁伟祺背包上掉下来的。”他把徽章递给我,开云app在线下载入口“物证。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几行模糊的字迹,记录着某次交易的时间、地点、物品和金额。最下面有个潦草的签名:袁。
“这是我从账本上偷偷撕下来的。”沈礼贤说,“其他部分,可能还在老宅地下。你爷爷知道具体位置,但他一直不敢挖。怕打草惊蛇。”
我握着徽章和纸片,感觉有千斤重。二十年前的救命之恩,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他现在是镇长了。”我喃喃道,“我们斗得过吗?”
沈礼贤拍拍我的肩:“孩子,你爷爷守了一辈子,不是为了让你退缩的。有些真相,必须见光。”
离开时,天开始下雨。我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吴小姐,听说你在打听二十年前的事。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拿了补偿款,搬走,大家都好过。否则……”电话那头顿了顿,“你爷爷刚走,你也不想出意外吧?”
电话挂了。我站在雨里,浑身冰凉。
威胁来得真快。袁伟祺已经知道了。
我握紧口袋里的徽章,铁锈的边缘硌着手心。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为了爷爷,为了这座百年老宅,为了那些被掩埋的历史和真相。
这场仗,必须打下去。
07
距离强拆最后期限还有五天。
我把沈礼贤给的证据复印了好几份,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原件用防水袋包好,贴身带着。
律师是我大学同学推荐的,姓陈,专打行政诉讼。他看了材料后,眉头皱得很紧。
“证据链不完整。”陈律师说,“光有日记和这一页账本,证明力有限。徽章也只能说明他在现场,不能直接证明走私。”
“老宅地下还有东西。”我说,“我爷爷说,铁盒里应该有完整的账本,还有他爷爷的历史罪证。”
“问题就在这里。”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拆迁队不会等你挖。而且就算挖出来了,怎么证明这些东西是袁伟祺要销毁的?他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我们太被动。
“不过……”陈律师话锋一转,“我们可以申请紧急文物保护令。只要证明老宅地下确有重要历史文物,拆迁就必须暂停。”
“来得及吗?”
“试试看。”他拿起电话,“我在文物局有同学,加急申请,三天内应该有答复。”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去了一趟老宅。拆迁办的封条已经贴在门上,鲜红的印章刺眼。
我绕到后院,翻墙进去。老槐树还在那里,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根处的地面略有隆起,砖缝里长满青苔。
爷爷说,东西埋在树下两米深。我一个人,没有工具,根本挖不了。
正看着,忽然听见前院有动静。我赶紧躲到柴房后面。两个男人翻墙进来,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
“刘总说就在这附近。”一个说,“仔细找,找到有赏。”
是刘杰的人。他们已经等不及要自己挖了。
两人在后院转了十几分钟,金属探测器不时发出滴滴声。但每次挖开,都是些废铁片、旧钉子。
“妈的,会不会信息有误?”一个抱怨。
“继续找。袁镇长说了,必须在大拆之前找到销毁。”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他们现在找到,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我设置的闹钟。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谁?!”两个男人立刻朝柴房冲过来。
我转身就跑,翻过后墙跳出去。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疼得钻心,但不敢停。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我拐进小巷,七弯八拐,终于甩掉了他们。
躲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我喘着粗气,脚踝已经肿了起来。手机还在口袋里震动,是陈律师。
“梓晴,不好了。”他的声音很急,“文物局的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老宅没有登记在册的文物保护记录。”
“怎么可能?我爷爷二十年前就申报过!”
“档案室里找不到相关文件。”陈律师沉默了一下,“有人提前动过手脚。”
我靠在墙上,浑身无力。袁伟祺的动作比我们快,他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还有四天。”陈律师说,“四天后,推土机就会开进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更大的力量介入。”他说,“媒体,或者上级纪委。但风险很大,袁伟祺在本地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
我想起沈礼贤的话:有些真相,必须见光。
“那就找媒体。”我咬咬牙,“县里不行就找市里,市里不行就找省里。总有人敢报。”
“你想好了?这等于公开宣战。”
“战书早就下了。”我看着肿起的脚踝,“从他们逼死我爷爷那天起。”
挂了电话,我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路过镇政府时,看到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刘杰从楼里走出来,袁伟祺亲自送到门口。两人握手,相谈甚欢,像多年的老朋友。
我躲在街角的树后,看着他们。袁伟祺的笑容那么自然,那么从容,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爷爷日记里的一句话:“最可怕的不是恶,而是恶人装成了善人,还活得比你风光。”
袁伟祺转身要进去时,忽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一条街,隔着熙攘的人群,他的目光精准地找到了我。
没有惊慌,没有愧疚,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进了办公楼。
那笑容让我毛骨悚然。就像猎人在看已经掉进陷阱的猎物,从容不迫,胜券在握。
我握紧口袋里的徽章,铁锈的边缘硌进掌心。
那就看看,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08
强拆当天,来了三十多个人。
推土机、挖掘机堵住了巷口,拆迁办的人带着文件,警察在维持秩序。街坊邻居围了一圈,窃窃私语。
王干事拿着喇叭喊:“最后通知,请房屋所有人立即搬离,否则后果自负!”
我站在老宅门口,背靠着厚重的木门。脚踝还肿着,但站得笔直。
“这是违法拆迁。”我大声说,“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禁令,文件正在路上。”
王干事脸色变了变,走到一边打电话。几分钟后回来,语气强硬:“吴小姐,法院那边我们核实过了,没有收到你的申请。请不要再阻碍执行公务。”
我知道,申请又被截了。袁伟祺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
“这宅子地下有历史文物,必须保护……”
“这些话你说了很多遍了。”王干事打断我,“有批文吗?有认证吗?什么都没有,就是阻碍发展!”
他挥手,几个穿制服的人上前要拉我。
“别碰我!”我甩开他们,“我自己会走。”
但人没动,依然挡在门前。推土机已经发动,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颤。
就在这时,一辆车疾驰而来,急刹车停在巷口。陈律师下车,手里举着一个文件夹。
“这是省文物局的加急函!”他跑过来,把文件亮给王干事看,“要求立即暂停拆迁,等待专家组勘查!”
王干事接过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再次走到一边打电话,这次说了很久。
围观的街坊开始骚动。有人喊:“真有文物啊?”“那不能拆!”“保护历史!”
王干事挂掉电话回来,神情复杂:“停工可以,但我们要监督现场。如果今天之内挖不出有价值的东西,明天继续拆。”
这是袁伟祺的让步,也是他的挑衅。他赌我们挖不到,或者挖到的东西不够重要。
陈律师看着我,用眼神询问。我点头:“挖。”
几个工人拿来工具,在我指定的位置——老槐树下开挖。泥土一锹一锹被铲开,露出下面的砖石。
挖到一米深时,碰到了硬物。是个锈蚀的铁皮箱,不大,长宽约五十公分。
我的心跳加速。工人们小心地把箱子抬上来,放在地上。锁已经锈死了,只能用工具撬开。
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味散出来。里面有几个油布包,还有几个铁盒。
我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第一个油布包。打开,是曾祖父的抗战日记和物资清单,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
围观的老人发出惊叹:“真是老东西啊!”“看那纸,多少年了!”
第二个油布包里,是一面破旧的军旗,上面还有弹孔和血迹。这是曾祖父队伍的旗帜。
文物局的人拍照记录,连连点头:“有价值,确实有价值。”
第三个是个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就是沈礼贤说的那份名单——1945年地下党留下的汉奸特务罪证。
我快速翻找,果然找到了姓袁的那一页。袁守业,袁伟祺的爷爷,伪政府办事员,协助日军征粮,导致三个村庄断粮……
围观的人凑过来看,有人念出声。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但这不是我要找的最终证据。我继续翻箱子,在底层发现另一个更小的铁盒,用蜡封着。
撬开蜡封,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塑料封皮已经脆化,但内页还完整。
翻开第一页,我的呼吸停了。
那是袁伟祺的笔迹。我认得,当年他躺在病床上,还给我写过感谢信。
本子上详细记录了1989年10月到1990年1月的六次交易。时间、地点、物品(枪支型号、弹药数量)、金额、交易对象。每次都有签名:袁。
最后一页是1990年1月17日的记录,但只写了半句:“今日鹰嘴崖交易,遇到……”
后面没有写下去。可能是雪崩突然发生,没来得及写完。
我举起本子,转向围观的群众和记者:“这就是证据!袁伟祺镇长当年在边防走私军火的账本!他急着拆老宅,就是为了销毁这个!”
现场一片哗然。相机闪光灯咔咔作响,记者们拼命往前挤。
王干事脸色煞白,又要打电话。但这次,电话还没拨出去,又一个车队到了。
市纪委的车,还有两辆警车。
几个穿着严肃的人下车,径直走到王干事面前:“袁伟祺在哪里?”
“在、在办公室……”
“带路。”
纪委的人走了,留下两个警察保护现场。推土机熄了火,工人们不知所措地站着。
陈律师走过来,低声说:“省里的媒体也到了,是你联系的?”
我摇头:“不是我。”
我们看向巷口,省电视台的车刚停下。记者一下车就开始现场报道。
后来才知道,是沈礼贤联系的。他在省里有老战友,把材料直接递到了省纪委和电视台。
铁证如山,舆论沸腾,袁伟祺这次躲不掉了。
但我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我看着被挖开的土坑,看着老槐树裸露的根,看着这座伤痕累累的老宅。
爷爷,您看到了吗?真相,终于见光了。
可您却不在了。
09
袁伟祺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镇。
但事情还没完。晚上回到家,我发现门锁被撬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有人在找东西。
我立刻报警,警察来做了笔录,但说这种入室盗窃很难查。
不是盗窃,是警告。我清楚得很。
果然,第二天一早,刘杰的电话就打来了。
“吴小姐,手段很高明啊。”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你可能不知道,袁伟祺进去了,项目还得继续。老宅,还是要拆。”
“有文物在,你们拆不了。”
“文物?”刘杰笑了,“如果……文物突然失窃了呢?”
我心里一紧:“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的语气冷下来,“小姑娘,我劝你见好就收。账本你交上去了,人也进去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剩下的,别管了。”
“那是我家的祖宅。”
“很快就不是了。”他说,“市里已经成立了新工作组,我担任副组长。新区建设不会停,老宅地块已经重新规划为商业中心。这是大局,你懂吗?”
电话挂了。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屋里,感到深深的无力。
陈律师的电话随后进来:“梓晴,情况有变。市里成立了新区建设领导小组,刘杰是副组长。他提出老宅文物可以整体迁移到博物馆,不影响拆迁。”
“迁移?那些地下遗迹怎么办?”
“他们的方案是,把挖出来的东西搬走,地基继续挖。”陈律师叹气,“合法合规,我们很难阻止。”
果然,下午公告就贴出来了:经研究决定,罗氏老宅出土文物将整体迁移至县博物馆保护。拆迁工作继续,确保新区建设进度。
街坊邻居的态度也变了。昨天还在支持我,今天就说:“算了梓晴,文物都保住了,宅子就算了吧。”“是啊,新区建起来,咱们这儿也发展。”
钱的力量真大。刘杰肯定给了许诺,也许是更好的补偿,也许是新区的商铺。
我又成了孤身一人。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爷爷。他站在老槐树下,摸着树干说:“根在这儿,搬不走的。搬走了,就不是原来的树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我决定做最后一搏。
袁伟祺的案子三天后开庭审理,公开庭审。我作为证人出庭,这也是我唯一能当着所有人面说话的机会。
但开庭前一天,又出事了。
晚上九点,我从超市回家,一辆摩托车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骑车的人戴着全盔,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根铁棍,直接朝我砸过来。
我本能地往后躲,铁棍擦着额头过去,火辣辣地疼。那人调转车头还要再来,这时巷口有人喊:“干什么的!”
摩托车加速逃走了。喊人的是邻居李叔,他跑过来看我:“梓晴!你流血了!”
额头的伤口不小,缝了五针。警察来医院做笔录,但摩托车没牌照,人裹得严实,无从查起。
“很明显是冲着你来的。”陈律师闻讯赶来,脸色凝重,“明天的庭审,你别去了。”
“不,我要去。”我看着镜子里额头缠着纱布的自己,“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去。”
“太危险了!”
“沈礼贤爷爷说得对,有些仗,必须打。”我转头看他,“律师,你怕吗?”
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怕。但跟你一样,怕也得打。”
那一晚,我们整理了所有的材料:账本复印件、日记、徽章照片、名单、还有老宅的历史资料。装订成册,复印了二十份。
凌晨三点,我独自走到老宅。拆迁虽然还没继续,但围挡已经立起来了,上面喷着“新区建设,造福于民”的标语。
翻过围挡,后院的大坑还在,像一道伤口。老槐树孤零零地站着,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摸着粗糙的树皮,轻声说:“爷爷,明天,我帮您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回应。
离开时,我在坑边抓了一把土,用布包好。这土里,有曾祖父藏过的物资,有爷爷的守护,有我们家族一百二十年的记忆。
还有那些被掩埋的,关于背叛、谎言和贪婪的真相。
明天,所有这些,都要在阳光下摊开。
10
法庭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群众、还有刘杰和他的人。
袁伟祺被带进来时,穿着囚服,剃了头,显得苍老了许多。他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庭审按程序进行。检察官出示证据:账本、徽章、沈礼贤的证言、还有当年边防部队的一些记录。
袁伟祺的律师做无罪辩护,说账本是伪造的,徽章是捡的,证人是报复。
轮到证人出庭。
沈礼贤先上,老人虽然背驼,但说话清晰有力。
他详细讲述了当年的所见所闻,最后说:“我以四十年的党龄担保,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然后是我。
走上证人席时,我能感觉到刘杰冰冷的目光。额头的纱布还贴着,提醒我昨晚的袭击。
“证人吴梓晴,请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法官说。
我深吸一口气,从1990年那个雪夜开始讲起。讲我怎么救他,他怎么承诺,我怎么相信这份战友情谊会持续一生。
然后讲二十年后,他怎么成了镇长,怎么下令拆我家祖屋,怎么用“大局”来搪塞一个老人最后的请求。
旁听席很安静,只有我的声音和偶尔的快门声。
“我爷爷罗长兴,在拆迁通知下达后第七天去世。”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临终前,他给了我一本日记,告诉我老宅地下不仅有抗战文物,还有袁伟祺想销毁的罪证。”
“反对!”袁伟祺的律师站起来,“证人在讲述与本案无关的内容,且有主观臆测之嫌。”
法官看了看我:“证人,请陈述直接证据。”
我点头,举起手里的布包:“法官,这是我爷爷留下的日记,里面记载了他对袁伟祺走私的怀疑。还有这个——”
我拿出那个生锈的徽章:“这是沈礼贤老人在雪崩现场捡到的,背面刻着日期:1990年1月17日。正是袁伟祺负伤那天。”
检察官接过证据,当庭展示投影。
最后,我拿出那个小铁盒:“这是在老宅地下挖出来的,里面是袁伟祺亲手记录的走私账本。昨天有人试图袭击我,阻止我出庭。但该见光的,总会见光。”
旁听席哗然。记者们疯狂拍照。
袁伟祺的头更低了,肩膀在抖。
轮到交叉质询时,他的律师问:“吴小姐,你是否有证据证明,昨晚的袭击与我的当事人有关?”
“我没有。”
“那你是否承认,你对我的当事人心存怨恨,因为他没有在拆迁问题上帮你?”
我看着律师,又看向袁伟祺。他抬起头,眼神里有哀求,也有威胁。
“我不恨他没帮我。”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恨他背叛了当年那份生死情谊,恨他用权力掩盖罪行,恨他把我爷爷逼到死路。但这些恨,不影响证据的真实性。”
律师还想问什么,袁伟祺突然开口:“别问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慢慢站起来,看向法官:“我认罪。”
“被告人,你想清楚。”法官提醒。
“我想清楚了。”袁伟祺的声音很轻,但全场都听得见,“账本是我的,走私是我干的。当年雪崩,确实是去交易军火。吴梓晴救了我的命,但我醒来后第一件事是让人找回账本,不是感谢她。”
他转头看我,眼眶红了:“对不起,小吴。还有……替我跟你爷爷说声对不起。”
旁听席炸开了锅。刘杰脸色铁青,起身就要走,但被法警拦住了——检察官同时申请了对他的调查令。
庭审结束后,我被记者围住。问得最多的是:“你现在什么感受?”
我什么感受?没有痛快,没有释然,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陈律师挤进来护着我离开。走到法院门口,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看到沈礼贤站在台阶下,对我点点头。
三个月后,判决下来:袁伟祺因走私军火、滥用职权、受贿等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刘杰也因为行贿、非法拆迁等罪名被判了八年。
老宅地块被重新规划。
在文物部门的建议下,保留了老宅地基和那棵槐树,建了一个小型抗战纪念馆。
其余部分建成了社区公园,名字叫“长兴园”——用我爷爷的名字。
开园那天,来了很多人。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摸着它新增的年轮。
沈礼贤也来了,他放下一束花,轻声说:“老罗,可以安心了。”
纪念馆里,陈列着曾祖父的日记、那面军旗、还有出土的其他文物。也有一个角落,展示了这起案件的相关资料——不是为宣扬,而是为警示。
我在留言簿上写下一行字:“有些历史可以被掩埋,但真相总会找到见光的路。”
走出纪念馆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公园里玩耍的孩子身上,洒在那棵历经百年风雨的老槐树上。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爷爷的笑声,轻而温暖。
手机响了,是博物馆打来的,说文物整理时又发现一些资料,问我要不要去看。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旧址,那里不再是我一个人的记忆,而成为了整个城镇历史的一部分。
这样,也好。
至少爷爷守护的东西,终于被看见了。那些被掩埋的,终见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