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时代变了！”紫禁城养心殿内，光绪皇帝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紧握着拳头，“我大清要变法图强，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强军！袁世凯，就是朕选定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御座之下，年迈的李鸿章咳喘着，浑浊的双眼却透出惊人的锐利：“陛下，刀能救人，亦能杀人。袁世凯……是头喂不熟的狼！若重用此人，大清危矣！”
光绪猛地起身，龙袍的袖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够了！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01
甲午之战的硝烟，仿佛还未从北京城的上空散尽。
那份屈辱的《马关条约》，像一根无形的针，深深地刺在每一个有血性的国人心中，而对于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光绪皇帝爱新觉罗·载湉来说，这根针更是日夜扎在他的心头，痛彻骨髓。
他这位年轻的帝王，空有满腔抱负，却被牢牢地困在慈禧太后这位“亲爸爸”所编织的无形巨网之中。
甲午的惨败，既是国耻，也让他看到了打破这张网的唯一机会——变法，自强。
而自强的核心，便是拥有一支绝对忠于自己，并且能征善战的新式陆军。
放眼整个大清，似乎只有一个人选，能担此重任，那便是正在小站练兵，声名鹊起的袁世凯。
在光绪的案头，关于袁世凯的报告堆积如山。
每一份报告都在讲述着同一个故事：此人精明强干，深谙西方练兵之法，他手下的“新建陆军”军容严整，操练新式枪炮，口令、步伐皆效仿德国，与那些暮气沉沉、抽着大烟的八旗绿营简直有天壤之别。
更重要的是，袁世凯在每一次的奏对中，都表现出对皇帝的无限忠诚和对变法维新的极度渴望。
他言辞恳切，声称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种激情澎湃的表态，对于处处受制、内心苦闷的光绪而言，不啻于一剂强心针。
光绪觉得，自己找到了，找到了那个能帮助自己实现雄心壮志，重振大清国威的擎天之柱。
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想，一旦将这支新军牢牢掌握在手中，他推行新政的腰杆就能彻底硬起来，再也不必看颐和园里的眼色行事。
然而，当他将这个想法——提拔袁世凯，令其总揽新军练兵事宜——透露给自己的老师，也是帝国的裱糊匠，体仁阁大学士李鸿章时，却遭到了意想不到的、近乎顽固的反对。
养心殿内那场激烈的争执，几乎抽干了李鸿章本就衰败的身体里最后一点气力。
他看着自己一手扶持长大的学生，如今的帝王，眼中充满了焦急与忧虑。
光绪不懂，他不懂为什么老师会如此抵触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瑕的人选。
在他看来，李鸿章老了，思想僵化了，跟不上时代了。
他或许是担心袁世凯的崛起会威胁到他淮军一系的地位，这不过是朝堂之上常见的门户之见、权力之争。
年轻的皇帝被自己的判断与雄心所包裹，他认为自己已经洞悉了这位老师内心的“私念”。
争吵过后，光绪拂袖而去，留下李鸿章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大殿里剧烈地咳嗽。
老臣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决绝而孤单。
他知道，仅凭口头劝谏，已经无法动摇这位心意已决的帝王了。
光绪急于求成，急于证明自己，就像一匹渴望挣脱缰绳的烈马，而袁世凯，正是那个手持最鲜美草料，却在暗中备好陷阱的猎人。
李鸿章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逆龙鳞，哪怕是让皇帝对自己心生厌恶，他也必须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留下最后一道保险。
他回到府中，不顾劳累，立刻命人笔墨伺候。
他要写一道奏折，一道足以让光绪龙颜大怒，却可能在未来拯救大清国祚的奏折。
烛火之下，老臣的身影被拉得极长，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02
第二日清晨，当李鸿章的奏折被内侍太监呈送到光绪的案头时，年轻的皇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奏折的内容，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他本以为，经过昨日的争吵，老师最多会再上书劝谏一番，陈述袁世kai的种种不妥。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鸿章非但没有丝毫退让，反而采取了一种更具挑衅性的方式。
这封奏折的标题，便是《为国举贤，请擢用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三人以固陆军根本事》。
通篇奏折，对光绪最看好的袁世凯，竟是只字未提！
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李鸿章的视野之中。
光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一把将奏折拍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惊得旁边的太监浑身一颤。
“荒唐！简直是荒唐！”他怒不可遏地低吼着。
奏折中，李鸿章用他那老练而精到的笔触，详细阐述了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三人的履历与才干。
他说王士珍沉稳多谋，有大将之风，善于治军，可为新军之“心”；段祺瑞果敢坚毅，精通炮兵战术，乃不世出的将才，可为新军之“骨”；冯国璋勤勉务实，长于步兵操练与后勤管理，可为新军之“血肉”。
李鸿章在奏折中极力渲染，此三人合力，必能为大清打造出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且他们皆是纯粹的军人，品性忠厚，绝无二心。
这看似天衣无缝的举荐，在光绪眼中，却成了老师结党营私、任人唯亲的铁证。
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这三人是谁？
他们不都是从天津武备学堂走出，受过老师你李鸿章的提携，算是你的门生故旧吗？
你把他们推上来，不就是想把这支未来的帝国精锐，牢牢地控制在你淮系的手中吗？
光绪越想越气，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背叛感。
他敬重李鸿章，视他为老师，为国之栋梁，可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老师考虑的却不是自己的变法大业，不是国家的未来，而是他自己派系的利益。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便如藤蔓般疯狂地在光绪心里滋长，让他对李鸿章的信任，瞬间崩塌了一大半。
他立刻传召李鸿章入宫。
当这位步履蹒跚的老臣再次出现在养心殿时，迎接他的是光绪皇帝冰冷如霜的眼神。
“老师的这份奏折，朕看到了。”光绪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只是朕不明白，为何老师眼中只有这王、段、冯三人，却对小站练兵卓有成效的袁世凯视而不见？难道在老师看来，袁世凯的才干，竟比不上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吗？”李鸿章抬起头，迎着皇帝质问的目光，缓缓说道：“陛下，袁世凯之才，或许不在三人之下，然其心，却远非三人可比。此人鹰视狼顾，胸有大志，却非报国之志，而是……私心之志。将国之兵权尽付于此一人之手，无异于抱薪救火，后患无穷啊！”
“私心？后患？”光绪冷笑一声，将奏折扔到李鸿章的脚下，“我看，最大的私心，就在老师你的心里！你不过是想让你的门生掌控兵权，好让你淮系的势力，在这朝堂之上，再延续百年！朕真是看错你了！”这句诛心之言，如同利刃，刺得李鸿章身体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光绪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济于事。
信任的壁垒一旦被打破，再多的解释都只会变成徒劳的狡辩。
他默默地弯下腰，捡起那份奏折，枯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然后叩首，告退。
那佝偻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无比的萧索与落寞。
03
李鸿章的“固执”与“私心”，彻底激怒了光绪，同时也反向坚定了他重用袁世凯的决心。
他要用事实证明，自己的眼光没有错，老师确实是老了，看不清时局了。
为了进一步确认袁世凯的忠诚与能力，光绪决定，要秘密召见他一次。
这次召见，没有在威严肃穆的宫殿，而是选择了一处相对僻静的皇家园林。
他想在一种更轻松、更私人的氛围里，看清这个自己即将委以重任的臣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袁世凯奉密诏，悄然来到了瀛台。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柳梢的声音。
袁世凯一路走来，内心早已是波澜壮阔，他深知，这次召见，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甚至是大清的国运。
当他见到光绪时，立刻行跪拜大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光绪亲自将他扶起，赐他坐在自己身边的石凳上，这番举动，让袁世凯受宠若惊。
光绪没有急着谈公事，而是先问了些小站练兵的辛苦，以及袁世凯家中的情况，言语之间，满是温和与关怀，尽显一个帝王笼络人心的手腕。
袁世凯应对得体，他将练兵的苦处说得云淡风轻，反而大谈特谈士兵们的爱国热情和对皇上的无限崇敬。
他说：“臣日夜操练兵士，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因此军乃皇上之军，我等吃的皇粮，穿的皇衣，理当为皇上效死，为大清尽忠。每每操练之时，臣都告诫他们，我等手中的枪，炮口所向，皆为皇上之敌！”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光绪听得龙心大悦，频频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军队。
随后，光绪话锋一转，略带忧虑地提起了变法遇到的阻力，也隐晦地提到了朝中一些元老重臣的保守与不配合。
他紧紧地盯着袁世凯的眼睛，想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些什么。
袁世凯何等精明，他立刻捕捉到了皇帝眼神中的期盼与试探。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铿锵有力地说道：“陛下！臣乃一介武夫，不懂什么朝堂大道理。但臣知道，陛下行的是强国利民之策，是万世之功业！谁敢阻挠陛下的新政，谁就是大清的罪人！臣与麾下七千将士，愿为陛下的新政保驾护航，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若有任何人敢对陛下不利，臣愿亲率大军，清君侧，靖国难！”
“清君侧！”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光绪的脑海中炸响。
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却又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话。
他要变法，最大的阻碍便是以慈禧太后为首的保守派。
他需要军权，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能够保护自己，扫清障碍。
而现在，袁世凯竟然主动说了出来，这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光绪激动地再次扶起袁世凯，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恭顺，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狠劲的汉子，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在谈话的最后，袁世凯“不经意”地提起了一件事。
他有些为难地说：“陛下，臣听闻中堂大人在陛下面前，举荐了王士珍等三人，而对臣……似乎颇有微词。臣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王大人他们相比。只是……臣担心，中堂大人或许是觉得臣并非淮系出身，信不过臣。若是因此耽误了陛下的强军大业，臣万死莫赎。”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既是自谦，又是在不动声色地给李鸿章上眼药，将李鸿章的反对，归结为派系之争，进一步印证了光绪之前的猜测。
光绪闻言，脸色果然一沉，他拍了拍袁世凯的肩膀，沉声道：“你无须多虑，朕信得过你。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大清的未来，朕就交给你了！”得到皇帝这句承诺，袁世凯深深地低下头，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的精光。
04
瀛台密会之后，光绪重用袁世凯的决心已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很快，一道圣旨从紫禁城发出，正式任命袁世凯为新建陆军的实际统帅，总管所有练兵事宜，而李鸿章举荐的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三人，则被任命为袁世凯的下属，分管各营。
这道旨意，明面上是平衡了各方，让李鸿章推荐的人也得到了任用，但实际上，却是将整个新军的指挥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袁世凯一人手中。
王、段、冯三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成了袁世凯的副手，处处受其掣肘。
这道旨意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以翁同龢为首的帝党官员欢欣鼓舞，认为皇上终于提拔了锐意进取的实干之才，变法大业有了坚实的保障。
而那些保守的元老大臣们，则多持观望态度，他们对这个不知根底的袁世凯，充满了疑虑。
但最受打击的，莫过于李鸿章。
当他接到旨意时，正在府中养病，闻讯后，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了半晌，嘴角竟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知道，大势已去，皇帝已经完全听不进自己的任何话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孤独的守塔人，眼睁睁看着一艘巨轮，在年轻船长的指挥下，义无反顾地驶向了那片他早已预见到布满暗礁的海域。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
袁世akai上任后，表现得极为出色。
他雷厉风行，治军严明，很快就将新建陆军打造得有声有色，成为了京畿地区最精锐的一支武装力量。
他频繁地向光绪汇报练兵成果，每一次都让光绪龙心大悦。
同时，他又极善于交际，对上，他向皇帝和帝党官员们表忠心；对下，他笼络军心，与士兵同吃同住，将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等有才干的军官也安抚得妥妥帖帖，让他们有职有权，却又始终无法触及核心的指挥权。
一时间，袁世凯成了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能臣，光绪更是将他引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几乎是言听计从。
在这样的背景下，李鸿章的形象，便显得愈发落寞和不合时宜。
他仿佛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过去、代表着失败和保守的符号。
光绪在公开场合，依然对这位老师保持着表面的尊敬，但私下里，却已经很少再去征求他的意见。
李鸿章的身体，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忧心中，急剧地衰败下去。
他几次想再进宫面圣，希望能做最后一次的努力，哪怕是痛陈利害，点醒这个执迷不悟的学生。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后，他终于拖着病体，来到了宫门前，请求觐见。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皇帝的召见，而是太监传出的一句冰冷的口谕：“皇上正在与袁大人议事，中堂大人年事已高，龙体要紧，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李鸿章站在雨中，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官服。
他透过厚厚的宫墙，仿佛能看到养心殿内，他的学生正与那个他最不放心的人相谈甚欢，共商“国是”。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悲凉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他输给了自己的衰老，输给了皇帝的偏执，更输给了那个叫袁世凯的、隐藏极深的野心家。
他缓缓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离开。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冰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属于大清的寒渊。
他知道，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豪赌，已经开始，而自己的学生，却压上了他根本输不起的筹码。
05
公元1898年，戊戌年。
光绪皇帝在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人士的簇拥下，终于将他酝酿已久的变法大业，轰轰烈烈地推向了全国。
在短短的一百零三天里，一道道变法诏书雪片般从紫禁城飞出，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个方面，其内容之激进，变革之剧烈，震惊了整个帝国。
光绪仿佛要将自己积压了多年的抱负与理想，在这一瞬间全部实现。
他废除了腐朽的八股文，裁撤了无用的衙门，鼓励兴办新式学堂和工厂，整个大清帝国，似乎一夜之间就要被这位年轻的皇帝，强行拖入一个新的时代。
然而，新政的推行，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那些盘根错节的保守势力，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集结起来，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反扑力量。
而这股力量的核心，便是退居颐和园，却从未真正放弃过权力的慈禧太后。
一时间，北京城内暗流汹涌，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关于“皇上要软禁太后”、“太后要废黜皇上”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光绪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知道，自己与“亲爸爸”之间，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最后时刻。
成败，在此一举。
{jz:field.toptypename/}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光绪能想到的、唯一能依靠的军事力量，就是袁世凯和他手下那支装备精良的新建陆军。
他深信，开云这个由自己一手提拔，曾对自己信誓旦旦、表示愿为新政“清君侧”的忠臣，绝不会辜负自己的信任。
在一个深夜，光绪秘密召见了维新派核心人物谭嗣同，给了他一道密诏，让他连夜出京，去天津找到袁世akai。
密诏的内容，石破天惊——命袁世凯立刻率兵进京，包围颐和园，控制住慈禧太后，并逮捕慈禧的心腹、荣禄大学士。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军事政变计划。
光绪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整个变法的前途，都赌在了袁世凯的身上。
几天后，袁世凯奉诏，星夜兼程从天津赶回北京，秘密觐见光绪。
在昏暗的宫灯下，光绪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紧紧抓住袁世凯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世凯，大清的未来，朕的性命，全都系于你一人之身了！事成之后，朕许你高官厚禄，封妻荫子，绝不食言！”
袁世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地说道：“陛下如此信重，臣万死难报！请陛下放心，臣这就回去调兵遣将，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定将那些奸佞之臣一网打尽，以保陛下圣躬万安，以保大清江山永固！”他的表演是如此的真诚，他的话语是如此的掷地有声，以至于光绪被深深地感动了。
他亲自将袁世凯扶起，看着这个自己最信赖的大臣，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希望。
袁世凯叩别皇帝，转身走出大殿。
当他走到殿外，皎洁的月光照亮他脸庞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副忠诚而激动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神情。
他抬头看了一眼深邃的夜空，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谁也无法读懂的、诡异的弧度。
他并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去调兵遣将，而是坐上马车，朝着与军营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个方向，是荣禄的府邸。
一个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惊天阴谋，正在这个月色如水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
06
袁世凯的马车没有丝毫的停留，径直奔向了荣禄的府邸。
荣禄，满洲正白旗人，慈禧太后的心腹重臣，也是袁世凯曾经的举荐人。
但此刻，袁世凯手中握着的，是足以将这位恩主置于死地的皇帝密诏。
当他被引入书房，见到荣禄时，他没有半句寒暄，而是将光绪的政变计划，一字不漏地全盘托出。
荣禄听完，惊得浑身冷汗，他不敢相信，那个一向懦弱的皇帝，竟然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而当他看到袁世凯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时，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袁世凯，这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掌控的棋子，此刻，已经亮出了他最致命的獠牙。
他不是来执行皇帝的命令，而是来——告密的！
荣禄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带着袁世凯，连夜赶赴颐和园，向慈禧太后禀报了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颐和园内，原本已经准备安寝的慈禧，在听完荣禄和袁世凯的叙述后，勃然大怒。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杀气。
“好个我养大的孩子！竟然要来圈禁我！真是反了天了！”慈禧的怒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立刻下令，调动京城所有她能控制的兵力，封锁九门，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紫禁城。
天还没亮，睡梦中的光绪皇帝，就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惊醒。
当他看到慈禧太后带着一大群荷枪实弹的士兵，面若冰霜地出现在自己寝宫门口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最后的希望，他寄予厚望的袁世凯和他的新建陆军，不仅没有出现，反而，他看到了袁世凯的身影，就站在慈禧太后的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一瞬间，光绪皇帝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
他不是败给了慈禧，不是败给了保守派，而是败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人。
那是一种比死更难受的绝望，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冰冷。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悔恨。
戊戌政变，以一种光绪从未想过的方式，惨淡收场。
慈禧太后重新训政，光绪皇帝被剥夺了一切权力，幽禁于中南海的瀛台，那个他曾经秘密召见袁世凯，并对其许下未来的地方。
讽刺的是，如今这里，成了他的囚笼。
康有为、梁启超仓皇逃亡海外，而谭嗣同、康广仁等“戊戌六君子”，则在北京菜市口被斩首，他们的鲜血，宣告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变法维新，仅仅持续了103天，便彻底失败。
瀛台之内，四面环水，唯一的通道是一座石桥，日夜有重兵把守。
光绪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他每日能做的，就是隔着窗户，望着那片被宫墙框住的狭小天空。
曾经的雄心壮志，曾经的意气风发，都化作了泡影。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想起一个人，想起那个在他最踌躇满志的时候，给他泼冷水的老人——他的老师，李鸿章。
他想起了老师在奏折里写下的那句话：“袁世凯鹰视狼顾，胸有大志，却非报国之志，而是私心之志。”当时的自己，是如何将这句话斥为派系之争的谗言。
而现在，现实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了他最响亮的回答。
悔恨，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开始疯狂地思考，老师当初为何如此笃定？
他为何宁可冒着触怒自己的风险，也要推荐另外三个人？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自己当初完全没有看透的什么玄机？
07
十年，对于一个王朝来说，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个被囚禁的帝王来说，却是漫长得足以磨掉所有棱角的酷刑。
瀛台的十年，光绪的身体被病痛折磨得日益衰弱，但他的头脑，却在日复一日的孤独与反思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十年里，墙外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义和团运动爆发，八国联军侵华，慈禧带着他仓皇西狩，签订了更为屈辱的《辛丑条约》。
而在这场巨大的国难之中，有一个人的地位，却不降反升，变得愈发举足轻重，那个人，就是袁世凯。
在八国联军侵华时，袁世凯以他的新建陆军为基础，在山东搞“东南互保”，保存了实力。
战后，清廷痛定思痛，决定全面推行“新政”，而新政的核心，依然是编练新军。
这一次，袁世凯成了无可争议的主导者。
他的新建陆军被扩编为北洋六镇，成为了大清帝国最精锐、最庞大的武装力量。
而他本人，也从一个地方督抚，一路高升，最终坐上了军机大臣的高位，权倾朝野。
朝堂之上，遍布他的门生故旧，那些所谓的“北洋系”官员，只知有袁宫保，而不知有朝廷。
光绪在瀛台的方寸之地，通过一些不忍见他落魄的老太监，断断续续地听着外面的消息。
每当听到袁世akai又升了什么官，北洋军又扩编了多少人时，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痛。
他清晰地看到，一头自己亲手喂养大的猛虎，正在一步步地吞噬着这个衰老的帝国。
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主人，却只能被关在笼子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他想起了十年前，李鸿章的那份奏折。
那份被他弃如敝履的奏折，如今却成了他心中最大的谜团。
他越来越觉得，老师当年的举动，绝非简单的派系之争。
那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他开始疯狂地怀念自己的老师。
可惜的是，李鸿章在签订完《辛丑条约》后不久，便在无尽的劳累与屈辱中，吐血而亡。
临终前，他留下的那句“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成了这位为大清裱糊了一辈子的老臣，最后的悲鸣。
老师死了，带着那个未能说出口的秘密，永远地离开了。
这让光绪更加痛苦。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解不出谜题的孩童，被困在原地，日夜煎熬。
他一遍又一遍地复盘当年的情景，复盘袁世凯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袁世凯的忠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攫取更大的权力。
从博取自己的信任，到掌控新建陆军，再到戊戌政变的告密，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狠辣。
他利用自己的变法之心，为他自己铺就了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道路。
而自己，那个自以为是的年轻帝王，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被利用完就随手抛弃的棋子。
这种认知，比囚禁本身，更让光绪感到屈辱和绝望。
他必须搞清楚，必须搞清楚老师当年的真实意图，这几乎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08
机会，在一个偶然的时刻降临了。
一个曾在李鸿章府上当过差，如今在宫中负责整理旧档的老太监，出于对光绪的同情，冒险将一批无人问津的陈年奏折副本，偷偷地带进了瀛台。
在这些已经泛黄的故纸堆里，光绪奇迹般地，再次找到了那份改变了他一生的奏折——李鸿章保举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三人的奏折副本。
十年之后，再读这份奏折，光绪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而是一个饱经屈辱的囚徒。
他逐字逐句地，反复品读着奏折上的每一个字。
这一次，他不再带着偏见和愤怒，而是带着十年的悔恨与思索。
他注意到，奏折中，李鸿章对这三人的评价，不仅仅是称赞他们的军事才能，更是着重强调了他们的“品性”。
“沉稳”、“果敢”、“勤勉”，这些词汇的背后，指向的是一种纯粹的军人特质。
他们是优秀的将领，是合格的统帅，但他们都不是善于玩弄权术的政客。
光绪的心头，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
他立刻让那个老太监，不惜一切代价，去搜集这十年来，关于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三人的所有信息。
几天后，当老太监将搜集到的情报呈上来时，光绪看着手中的密报，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密报上写着，这三个人，在过去十年里，确实都成了北洋军中的高级将领，分别担任各镇的统制，也就是师长。
他们治军有方，战功赫赫，成为了袁世凯麾下最得力的干将，被合称为“北洋三杰”。
然而，情报中也提到了关键的一点：这三个人，虽然身居高位，但在北洋军内部，却隐隐地形成了三个不同的派系。
王士珍为人持重，门生故旧最多，威望也最高；段祺瑞性格刚猛，手下多是铁杆亲信；冯国璋则长于谋略，自成一派。
他们三人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着相当激烈的竞争。
袁世凯为了平衡他们，也颇费了一番心力。
虽然他们都听命于袁世凯，但任何一人，都无法单独掌控整个北洋军。
他们彼此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关系。
看到这里，光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脑海中，那个困扰了他十年的谜团，终于开始浮现出清晰的答案。
他将手中的情报，与十年前的那份奏折，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惊人的、深谋远虑的布局，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老师……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的双眼，瞬间被泪水模糊了。
他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了老师那超越了时代的远见，和那份隐藏在严厉斥责之下的，如山般深沉的良苦用心。
09
在瀛台昏暗的灯光下，光绪皇帝手持着奏折与情报，泪水无声地滑落。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穿越了十年的时光，重新站在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师面前。
李鸿章当年那焦急而又无奈的眼神，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终于懂了。
李鸿章的反对，从来就不是针对变法，也不是反对编练新军。
他反对的，从来都只是袁世凯这个人！
更准确地说，他反对的是将整个帝国的军事命脉，毫无制衡地交到任何一个野心家的手上！
老师的计划，是何等的精妙！
他并非要阻止光绪的强军梦，而是在为这个梦想，上一道最关键的“保险锁”。
他推荐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三人，不是要搞什么淮系的小团体，而是要用这三位性格各异、能力互补的纯粹军人，来共同执掌新军。
这三个人，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能力或许都不足以与袁世凯抗衡，但将他们三人同时放在高位，就会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稳固的权力三角。
他们会互相竞争，互相监督，互相制衡。
他们对兵权的掌控，会被彼此分割，从而确保没有任何一人，能够像后来的袁世凯那样，将整支军队变成自己的私产。
他们的忠诚，最终只会，也只能归于那个能够裁决他们、平衡他们的最高权威——皇帝本人！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是掌控一支强大军队，而又不被其反噬的唯一方法！
李鸿章看的，是十年、二十年乃至更远的未来。
他早已看透了袁世凯那忠诚面具下的滔天野心，他预见到了，一旦让这头猛虎羽翼丰满，它第一个要吞噬的，就是亲手喂养它的主人。
所以，他才会在奏折中，对袁世凯只字不提，因为在他的构想里，袁世凯这种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最高统帅的候选名单上！
他应该被放在一个可以被控制的位置上，而不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光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愚蠢和自负。
他将老师那洞若观火的政治智慧，当成了结党营私的龌龊伎俩；将那份为国续命的救世良方，当成了阻碍自己大展宏图的绊脚石。
是他，亲手摧毁了老师为大清社稷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是他，亲手将那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那个最危险的敌人手中。
戊戌政变的失败，他被囚禁的十年，乃至整个大清帝国如今摇摇欲坠的局面，归根结底，源头都在于十年前，他做出的那个错误的选择。
是他，辜负了老师的良苦用心。
这份迟到了十年的领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他的灵魂上，带来了无尽的灼痛与悔恨。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鹰视狼顾”，什么是“后患无穷”。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10
1908年冬，光绪皇帝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在被囚禁了整整十年之后，他那被病痛和悔恨彻底掏空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
弥留之际，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眼前时而浮现出慈禧太后那张威严而又冷漠的脸，时而浮现出袁世凯那张恭顺而又暗藏杀机的脸。
但最终，他眼前定格的，却是十多年前，他的老师李鸿章，站在养心殿中，手持奏折，苦苦劝谏自己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死后，仅仅一天，那位掌控了他一生的“亲爸爸”慈禧太后，也将撒手人寰。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政治安排。
而他们两人死后，这个帝国，将会落入谁的手中？
光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到了那个答案。
袁世凯。
那个手握北洋六镇，权倾朝野的袁世凯，将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制约他了。
年幼的宣统皇帝溥仪，不过是个傀儡。
大清的江山，实际上已经落入了这个他亲手扶持起来的权臣手中。
李鸿章的预言，终将应验。
若用袁世凯，大清必亡。
这不是一句气话，而是一个基于对人性最深刻洞察的精准判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那个男人，会逼迫孤儿寡母退位，窃取辛亥革命的果实，甚至会黄袍加身，上演一出称帝的闹剧。
大清的葬送者，不是别人，正是他，爱新觉罗·载湉。
是他当年的一个错误决定，亲手为这个延续了二百六十多年的王朝，挖好了坟墓。
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将他最后一点意识彻底淹没。
光绪皇帝，带着这份迟到的醒悟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闭上了双眼。
历史，正如他最后预见的那样。
光绪死后，袁世凯的权势达到了顶峰。
1912年，他逼迫隆裕太后颁布《退位诏书》，大清帝国正式灭亡。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帝王的雄心，也掩埋了老臣的忠骨。
很多年后，人们在评说那段波诡云谲的历史时，或许会谈起光绪皇帝的悲剧，谈起袁世凯的窃国，但很少有人会想起，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十字路口，曾有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用一份被忽视的奏折，和三个人名，几乎为那个行将倾覆的王朝，搏出了一线生机。
只是，历史没有如果。
那份凝聚了李鸿章一生政治智慧的良苦用心，终究是错付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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