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起曹操的谋士,世人皆知郭嘉、荀彧、贾诩,却少有人记得那位真正奠定曹魏霸业基石的“幕后设计师”——毛玠。
他不仅是“奉天子以令不臣”国策的首倡者,更一手打造了曹操的干部选拔与财政体系,堪称曹魏的“组织部长”兼“财政部长”。然而,这位功勋元老最终却因一场举报黯然倒台,其中真相远比史书寥寥数笔更为惊心动魄。

一、 乱世中的清醒者:两大战略奠定曹操霸业
毛玠,字孝先,陈留平丘(今河南封丘)人。年轻时为县吏,就以清正公廉闻名。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他敏锐判断:“现在应离开此地,去一个有雄主、能施行正道的地方。”
他最初投奔刘表,发现其优柔寡断,并非明主。公元192年,曹操领兖州牧,毛玠立刻前往投奔,被任命为治中从事。在初次见面中,毛玠便向曹操提出了决定其一生事业的两大核心战略:
1. “奉天子以令不臣”
毛玠进言:“今天下分崩,天子流离,民众失业,饥荒逃亡。公家无一年的储备,百姓无安固之心,这种局面难以持久。如今袁绍、刘表,虽兵强民众,但都缺乏长远谋划、未能树立根本。打仗要合乎道义,治国要靠财力。我们应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
这段话的分量极重。它比荀彧提出类似建议更早,且将政治合法性(奉天子)与经济基础(修耕植) 紧密结合,为曹操集团提供了完整的战略蓝图。曹操立刻采纳,“敬纳其言”,并派他参与迎接汉献帝至许都的关键行动。
2. “修耕植以蓄军资”
毛玠被任命为司空府功曹,后迁任丞相府东曹掾,与崔琰共同典掌选举(人事选拔)。他确立了极其严格的选拔标准:“其人忠贞清正,才堪其用;贪污秽浊者,一律摒弃。” 他本人身穿布衣、吃普通饭菜,将所受赏赐尽数赈济宗族,家中“家无所余”。在他的主导下,曹魏初期吏治为之一清,天下士人“莫不以廉节自励”,连曹操都赞叹:“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复何为哉!”
二、 “清正”的代价:一张得罪天下的铁面
毛玠的选拔原则,为他赢得了巨大声望,也埋下了致命祸根。
他选官只看才能品德,不惧权贵,不徇私情。曹丕还是五官中郎将时,曾亲自拜访毛玠,请他关照自己的亲信。毛玠正色回答:“老臣我以能恪守职责,幸免于罪过。您现在所说的人,不在升迁的次序中,因此我不敢奉教。” 连未来皇帝的面子都不给,其刚直可见一斑。
《三国志》记载,当时百官“敬悼毛玠”,这种“敬悼”背后,是无数被他挡了仕途者的怨恨。他与崔琰“并典选举”,两人皆以清正著称,推举的都是“清正之士”,那些“虽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有名无实者)始终得不到任用。这无形中触动了庞大既得利益集团,也让他们成了孤立的“清流”符号。
三、 崔琰之死:风暴的序幕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开云app崔琰因“会当有变时”的密信被曲解,遭曹操赐死。此事震动朝野,毛玠“内不悦”。
毛玠与崔琰不仅是政治盟友,更是志同道合的挚友。他们共同执掌选举,共同塑造了曹魏初期的官场风气。崔琰被以如此牵强的罪名处死,无疑是对毛玠秉持的原则和人格的沉重打击,也预示着“清正”路线在曹操晚年的政治环境中已岌岌可危。
四、 一句叹息引发的“文字狱”:三国最致命的举报
{jz:field.toptypename/}就在崔琰死后不久,毛玠的政治生命也戛然而止。导火索竟源于他一次不经意的流露。
《三国志》记载,毛玠看到脸上被施以墨刑(黥面)的犯人,其妻子儿女被没入官府为奴。他感慨道:“使天不雨者盖此也。”(让老天不下雨的,大概就是因为这种事吧。)
这句为刑罚严酷、株连无辜而发的叹息,被早有宿怨的侍中桓阶、和洽等人抓住把柄,向曹操举报。他们的指控极为险恶:一是指责毛玠诽谤曹操为桀纣之主(因古人认为天灾是君主失德的征兆);二是影射他同情罪臣崔琰,对抗朝廷判决。
曹操大怒,将毛玠收捕下狱。当时负责司法的大理钟繇奉命审讯,质问他:“自古圣明帝王,惩罚罪人都连坐家属。律法规定,犯人妻子儿女没为官奴,脸上刺字。这难道是为了惩罚无辜吗?你为何要非议?又为何在崔琰事上为罪人鸣不平?”
五、 法庭上的交锋与无奈的终局
面对严峻指控,毛玠在狱中作出了堪称典范的自我辩护:
1. 关于“天旱”言论:“我听说萧望之(西汉名臣)自杀,是因为石显的陷害;贾谊(西汉政论家)被贬,是因为周勃、灌婴的谗言。我年轻时为县吏,长期负责审理案件,深知严刑酷法容易造成冤狱。我说那句话,是针对刑罚严酷,并非特指某事或某人。这有前后语境可查。”
2. 关于“同情崔琰”:“崔琰与我同事多年,他性格刚直,我知道他可能会因言辞得罪人。但我从未听他有过任何不忠之言。古人看重的是‘杀关龙逢而桀悲,诛子胥而夫差悔’。我就是为此而叹息,这叫‘识治体、惜忠臣’,绝无他意。”
毛玠的辩词逻辑严密,引用典故得当,展现了他深厚的学养和清晰的思维。更重要的是,他至始至终没有承认任何“怨谤”之罪,坚守了自己的原则。
然而,在政治需要面前,事实与逻辑往往苍白无力。当时曹操已决心整顿内部、为权力交接铺路,毛玠这样的清流领袖已成“负资产”。和洽等人坚持要求彻查,形势对毛玠极为不利。
关键时刻,另一位大臣桓阶(与举报者之一同名,或为记载出入,亦有学者认为是不同人)站了出来,以“明王圣主,不深罪人”为由,恳切营救。曹操最终采取了折中方案:免去毛玠死罪,但罢黜其一切官职,废黜于家。
六、 忧愤而终
毛玠此后“卒于家”,《魏略》补充细节称他“被废之后,卒于家”,一个“卒”字背后,是政治理想破灭后的巨大精神创伤与忧愤。
他的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 曹操晚年猜忌加剧:为给曹丕扫清障碍,必须清除难以驾驭、声望过高的老臣。
· “清流”政治的失败:在乱世中,绝对的道德原则难以抗衡现实的政治权谋与利益集团反扑。
· 曹丕的政治清洗:毛玠得罪过曹丕,他的倒台也符合新君上位前重新布局人马的逻辑。
耐人寻味的是,毛玠开创的选举制度,其“品评人才、注重乡论”的核心精神,被后来曹丕采纳陈群建议推行的“九品中正制”所继承。然而,九品中正制最终演变为门阀士族垄断官位的工具,这恐怕是坚持“唯才是举、清廉为本”的毛玠所不愿看到的。